那天我看了一張伊麗莎白一世的肖像畫,心裡想著那位女王要是活在現代,肯定是那種會把自己鎖在診所手術室,不白到發青不肯出來的 VIP 客人。妳知道嗎,她那個著名的「青春面具」(Mask of Youth)妝容,其實是用白鉛和醋調出來的威尼斯白粉,那一層刷上去,是真的能把所有毛孔、痘疤、甚至表情都封死,白得跟大理石一樣。但鉛這東西會滲進皮膚,讓牙齒變黑、頭髮掉光,皮膚還會像枯樹皮一樣萎縮,結果她為了蓋住那些萎縮的皮膚,只好刷上更厚的鉛粉。這就像我們現在有些人,美白針打到肝腎指數狂飆,臉色透出一種詭異的灰感,卻還覺得自己不夠透亮,這中間的心理路徑簡直一模一樣。
說到這個我想起來,中世紀那陣子大家對「白」的崇拜根本是種宗教行為。那時候只有不用下田曬太陽的貴族才能維持那種死魚肚白的膚色,所以白代表妳有錢、有閒、有命可以揮霍。現在呢?雖然我們不用鉛粉了,但各種稀有的美白成分,什麼從深海魚類萃取的、實驗室培育的、奈米級的抗氧化物,本質上還是同一套邏輯。我們追求的是一種「稀缺性」,一種「我用得起妳用不起」的優越感。現代醫美那些主打修復和美白的點滴,裡面裝的是傳明酸、穀胱甘肽或者高濃度維他命 C,聽起來科技感十足,但在那些為了變白不惜每天吞下水銀丸的文藝復興少女眼裡,這不過是換了個瓶子裝的煉丹藥而已。
對了妳知道嗎,十七世紀的歐洲名媛為了讓臉看起來更蒼白,甚至會故意在胸口和臉頰用青色顏料畫出細細的靜脈,好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弱不禁風、從不見光的瓷娃娃。這跟我們現在去打皮秒、打各種雷射,追求那種「皮膚薄到透光」的質感,其實在視覺美學上是有重疊的。那種透明感意味著妳不需要為了生計奔波,妳所有的時間都花在精密的保養程序裡。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想說的是那種「豪賭」的心態。十六世紀的人知道鉛有毒嗎?其實那時候的醫生已經開始警告了,說這東西會讓人發瘋、讓人器官衰竭。但沒人在乎,因為在社交場合上,一個發黑、乾癟的真面目,比死亡更讓那些貴族恐懼。妳看現在,有些號稱能讓妳一夜白三階的偏方,或者來路不明的換膚藥水,大家難道不知道風險嗎?當然知道,但那種對「極致純淨」的渴望,會讓大腦自動屏蔽掉所有副作用的警告標籤。
我認識一個姊姊,為了追求所謂的「冷白皮」,連續半年每週去掛點滴,還要搭配各種口服的美白錠。後來她跟我抱怨說總覺得體力變差,甚至尿尿顏色都不對勁了,但她照鏡子的時候,還是會因為看到自己比旁邊的人白一號而露出那種如獲至寶的笑容。那種笑容我曾在描述吸血鬼伯爵夫人的野史裡讀過,聽說她為了維持美貌,嘗試過各種極端的方法,雖然鮮血浴可能是後人編造的傳奇,但人類為了這張皮所展現出來的瘋狂,跨越幾百年都沒變過。
妳去看古埃及的化妝盒,裡面裝的孔雀石粉末其實含有大量的銅,抹在眼周防腐但也防了自己的命。再看清朝慈禧太后的珍珠粉,那是真的要把整顆珍珠磨碎了吞下去,或是鋪在臉上。這跟現代貴婦保養品裡加金箔、加鑽石粉末有什麼區別?其實那些礦物質對皮膚的實質吸收率低得可憐,但我們買的是那個「祭祀感」。當妳把這些極其珍貴、聽起來很有力量的物質往身上堆的時候,妳覺得自己正在完成一場變身的儀式。
成分崇拜說穿了就是一種特權的現代平替方案。以前妳要夠有錢才能買到最好的鉛粉,現在妳要夠有錢、夠有勇氣,才能去承擔那些尚未被長期驗證的生物製劑或高濃度點滴。我們在診所沙發上等著護士扎針的時候,跟五百年前對著鏡子刷鉛粉的貴婦,其實共享著同一種心跳頻率。那種頻率叫做「只要能變美,其他都可以之後再說」。
講到變美,我前陣子在看一些現代醫美的臨床案例,發現有些人為了退掉身上的黑色素,嘗試的藥物劑量已經接近中毒邊緣。這讓我想起文藝復興時期流行的「顛茄」滴眼液,為了讓瞳孔放大、看起來像在發情一樣迷人,女人們可以忍受視線模糊和心悸。現在的我們,為了在鏡頭前呈現出一種毫無瑕疵的濾鏡感,去忍受肝腎負擔或是皮膚過薄導致的永久性敏感,這不就是另一種形式的顛茄嗎?
以前的人是用命在換一張白紙,我們現在是用內臟的代謝成本在換一個色階。這種賭局最諷刺的地方在於,莊家永遠是那些賣妳美夢的人,而我們這些賭客,總覺得下一局、下一針、下一瓶新的專利成分,就能讓我們贏過基因,贏過時間,甚至贏過死神。妳說這算不算是一種文明的進步?或許只是我們偽裝風險的技術變得更高級了而已。當妳看著鏡子裡那個白得有點不真實的自己,有時候真的會分不清,那是保養品的功勞,還是身體在發出無聲的抗議。但誰在乎呢?只要燈光一打下來,妳還是那個最耀眼的、精雕細琢的藝術品,就像伊麗莎白一世那張永遠不老、卻也永遠沒了血色的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