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妳會相信一瓶要價三萬塊、成分表裡寫著「人類臍帶血幹細胞萃取物」的精華液，能讓妳那因為熬夜而慘白的臉蛋瞬間回到十八歲？
上週我跟一位剛從醫美診所做完療程的朋友吃飯，她很興奮地遞給我一張療程單，上頭印著各種聽起來像是在實驗室培養皿裡發芽的術語，什麼外泌體、什麼鉑金微導，看得我差點噴了紅酒。講到這個，我想起來，十六世紀的法國貴族圈流行過一種超級噁心的美容術，她們認為只要在臉上塗抹經過特殊處理的動物排泄物——通常是牛糞跟蜂蜜混在一起，就能把臉上的皺紋「給吸出來」。當時的貴族夫人們為了那種光澤感，不惜每天頂著一頭大便味兒睡覺，還覺得那是通往永恆青春的密碼。這跟現在那些在櫃檯前刷卡買昂貴幹細胞原液的姊妹們，有什麼心理結構上的不同嗎？沒有，完全一樣。我們都愛這種「用極度稀缺、或是帶著一絲獵奇死亡氣息的物質」，來抵禦鏡子裡那個正在老去的自己。
說真的，人類為了不變老，什麼荒謬的事都幹得出來。以前慈禧太后愛吃珍珠粉，覺得那是海底深處的月光精華，後來為了美貌，乾脆開始服用各種不知名的草藥湯劑，那時候的宮女要是能弄到一點「聖品」的碎屑，都能在宮裡橫著走。再往前推一點，歐洲貴婦流行把寄生蟲或是什麼草藥搗爛了敷在臉上，甚至在文藝復興時期，為了讓瞳孔看起來水靈閃亮，她們甚至會把顛茄這種毒藥滴進眼睛裡——那玩意兒其實就是曼陀羅，有劇毒，會讓人產生幻覺，但為了放大瞳孔那種楚楚可憐的無辜感，她們覺得值得。我想，她們當時盯著鏡子裡因為毒素而快要失明的眼睛，心裡想的肯定跟現在那些打完填充物、臉部腫得像麵包卻還要堅持自拍發限動的女生是一模一樣的：只要再美一點點，什麼代價我都能付。
我們總覺得現代科技進化了，成分表上的那些長串拉丁文看起來既冷靜又高端，什麼奈米級分子結構、什麼細胞活化技術，聽起來就像是來自火星的救援，但這些東西本質上不就是「現代版的胎盤粉」嗎？以前的人相信胎盤含有母親與孩子連結的生命原力，覺得把它塗在臉上就能奪取那股生長的力量；現在我們則是把科學名詞包裝成一種新的儀式，讓妳覺得自己不是在消費一支化妝品，而是在服用一種人類文明累積至今的抗老靈藥。那種渴望填補時間黑洞的心理，無論穿上中世紀的緊身馬甲，還是現代的醫美白袍，都是同一種飢渴。
說起來還挺諷刺的，當年路易十四的王后如果穿越過來，看到現在醫美診所裡那種冷冽、充滿無菌感的裝潢，肯定會覺得這簡直是天堂，畢竟她們那時候連想用點乾淨的鉛粉掩蓋痘疤，都得冒著神經衰弱的風險。我還記得有個古老的記載，說當時的女性會用蝙蝠的血混合著某種油脂來擦臉，因為她們相信蝙蝠能在夜晚自由飛行，那種能量可以讓皮膚「飛躍」時間的禁錮。這聽起來荒謬到極點對吧？但當妳在網路上看到那些主打「深海巨藻萃取」或是「高海拔極地花卉」的護膚品時，妳不覺得這些文案其實就是把蝙蝠血換成了一個更符合現代消費邏輯的載體而已嗎？
我們不過是換了個方式在玩這場古老的博弈。當初貴族用稀有金屬裝飾自己，是因為那是唯一能讓她在平民中脫穎而出的昂貴特權，而現代的成分崇拜，其實就是把那種特權感稀釋後，賣給了我們這些同樣焦慮、同樣怕痛、同樣想在時鐘滴答聲中偷走一秒鐘的同類人。如果明天有人說，用太平洋海底三千公尺的火山灰敷臉可以讓淚溝消失，我敢打賭，這論壇上絕對有一半的人會去預訂機票，哪怕心裡明明知道這根本就是為了填補心理空虛而搞出來的把戲，但那又怎樣呢？我們花錢買的，從來就不是那瓶成分不明的液體，而是那一瞬間以為自己真的可以「永恆」的錯覺。話說回來，昨晚我朋友問我那一盒要價八萬的療程到底有沒有效，我只是把酒杯遞給她，笑著說這問題連五百年前的鍊金術師都答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