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檯那個試用瓶又剩下一半了,前天我去補貨的時候,旁邊那位看起來才剛出社會的妹妹問我:「這罐真的喝完會白嗎?」我當下握著那罐寫著什麼「深海珍稀萃取」的亮白飲,差點沒忍住把那堆詞藻背後的邏輯直接拆穿給她聽。這讓我想起十九世紀那些維多利亞時代的貴婦,她們為了追求那種病態的蒼白,簡直是把命都賭在桌上,當時藥妝店甚至流行賣一種含砷的「美白丸」,對,就是那個讓拿破崙在聖赫勒拿島可能死得不清不楚的毒藥。那些貴婦相信,只要每日服用一點微量砷,肌膚就能呈現出一種透著光的透明感,那時候的審美就是這麼扭曲,覺得白得像隨時會飄走的幽靈才叫尊貴。
講到這個,我想起來以前在中東古籍裡看過,甚至還有人把汞塗在臉上當粉底,那種塗上去涼涼的觸感,聽說讓當時的女性覺得非常高級,畢竟水銀在當時可是煉金術裡的夢幻材料。現在想起來荒謬到不行對吧?但妳回頭看看我們架上那些瓶瓶罐罐,雖然少了直接致命的危險,但那種「相信只要吞下這杯奇蹟,就能達成某種物理性變革」的心理機制,跟當年那群貴婦簡直是一模一樣的。以前的人崇拜水銀、砷化物,是因為那些東西稀有且危險,能讓貴族和平民一眼就區分開來;現在我們崇拜什麼奈米鉑金、或是那種聽起來像剛從培養皿裡撈出來的外泌體,說穿了,不就是給現代焦慮找的一個精緻藉口嗎?
對了妳知道嗎,我前陣子在翻一些舊紀錄,發現那些砷化物美白丸其實還有一項業務,就是讓原本蠟黃的皮膚變得紅潤,因為微量毒素會刺激血管擴張,看起來氣色好得不得了,直到肝臟受不了崩潰為止。這就像某些醫美療程後的短暫假象,當下妳看著鏡子覺得自己狀態巔峰,其實背後是組織正在進行一種極其劇烈的代償反應。我們現在對於高科技保養品的狂熱,其實骨子裡還是那個愛看熱鬧、崇拜稀缺物的原始大腦,只是我們穿上了「科學」這件外套,把毒藥換成了看起來更無害的生技名詞,順便把這份尊貴感定價在我們可以勉強負擔的範圍內,這樣就能讓每個想變白的人都覺得自己抓到了青春的尾巴。
不過這個有點離題,我只是覺得很有趣,人類這種動物,對於「美」的犧牲精神根本沒有隨著文明進步而消失,只是換了種表演方式。我記得有一次跟幾個業內的朋友聊天,大家笑著說如果把現在市面上那些所謂「亮白因子」的化學式列出來,再對比古埃及人為了遮瑕直接往臉上塗鉛粉的成分,其實驚人地相似。我們總是會被那種聽起來很厲害、很神祕、又好像很貴的成分給吸住,好像只要買了這個,那一罐液體裡就藏著時間暫停的開關,妳看那種動不動就喊著要「從肌底煥活」的廣告詞,不就跟當年術士叫囂著能用煉金術把鐵變成金一樣嗎?那時候平民買不起這些,現在我們成了「成分黨」,研究得比誰都認真,深怕漏掉了哪種成分配比就是輸給了同齡人,但結果呢,我們不都還是每天為了那一點點提亮效果,心甘情願地貢獻出自己的錢包。
很多時候,那些所謂的高科技亮白療程或者口服液,帶給人的快樂其實是心理上的,因為那種「我正在使用跟別人不一樣、更有科技含量東西」的優越感,本身就是最好的濾鏡。我記得有個客人跟我說,她喝那罐亮白飲的時候,覺得臉上的光彩比打完雷射還持久,我只能笑笑,畢竟那種滿足感是醫美儀器無法直接給予的。我們都在這場持續了五千年的美貌競賽裡,忙著尋找那種傳說中的「靈藥」,不管是砷、汞、珍珠粉,還是現在的某種合成肽,我們其實不在乎這些東西真的能改變什麼結構,我們在乎的只是自己有沒有跟上那個「看起來很美」的隊伍。下次當妳在櫃檯又想拿那罐亮白飲時,不妨想一下,妳是在買科學,還是在延續一段從維多利亞時代就沒停過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