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看起來要閃閃發亮，這件事在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可是硬功夫。當時流行一種叫做「貝拉多娜」（Belladonna）的眼藥水，名字聽起來浪漫得要命，意思竟然是「美麗的女士」。這東西其實就是顛茄草萃取的精華，女孩們往眼球裡滴上兩滴，瞳孔瞬間放大到驚人的地步，整個人看起來既迷離又空靈，彷彿隨時都在跟窗外的風景進行一場深刻的靈魂對話。
副作用當然沒人管，畢竟為了讓瞳孔那種黑漆漆的深邃感把整張臉的精緻度撐起來，視力模糊、心跳加速甚至光線過敏都成了代價。那時候的美容沙龍才不管妳能不能看清馬車路況，只要妳走進舞廳時眼睛看起來像是會勾人魂魄，這項投資就是成功的。那種對放大瞳孔的執念，跟現在大家拚了命選放大片的效果其實沒差多少，只是古代女孩用的是植物神經毒素，而現代人選的是塑膠鏡片。
如果嫌滴眼藥水不夠猛，古埃及人對眼神的折磨才叫真正的勇氣。為了讓眼周那一圈黑色看起來更銳利，他們把方鉛礦磨成粉末，混合著油膏塗在眼睛周圍，甚至連水蛭都成了美容界不可或缺的成員。那些小生物被放置在眼皮或是耳後，目的是為了吸出「不潔的血液」，好讓臉部的循環看起來更紅潤，眼睛更清澈。那種滑膩感在皮膚上蠕動的時候，古代追求美的女性大概只能閉著眼睛幻想自己即將到來的迷人眼神。
這種對局部血液循環的操控感，放到現在看簡直荒謬到令人想笑。但我有時候看著醫美診所裡那些為了追求眼周提拉而打入的填充物，心裡忍不住嘀咕，如果哪天那些膠原蛋白再生技術能讓水蛭顯得像是一項優雅的spa體驗，我們或許也不會比維多利亞時代的淑女高明到哪去。古代的人為了看起來更像神祇，不惜往眼部貼金箔、塗金屬粉；現在我們為了看起來更像某個濾鏡裡的精靈，往眼袋下頭打入微量元素。
為了眼神銳利這件事，歷史上的實驗清單可以寫滿整本字典。有些修道院的女修女甚至試過用極其稀薄的酸液塗抹眼瞼，就為了讓皮膚收緊，呈現出一種乾淨、沒有褶皺的極致美感。那種皮膚被輕微灼傷後緊繃起來的觸感，在燭光下反射出來的光澤，讓她們在那一刻覺得自己超越了肉體的侷限。
想到這裡，我就覺得櫃子裡那些標榜貴婦級別的眼霜簡直溫和得過分。我們現在講求的是安全、低敏、無痛的居家保養，但歷史上的變美儀式，每一項都帶著點對肉體挑釁的意味。我們總是對那種能讓眼神變化的物質有著難以解釋的崇拜，好像只要瞳孔放大了、眼皮緊實了，整個人生就能換一個濾鏡重新出發。
有時候我會盯著某個剛做完眼周緊緻療程、腫得像隻核桃的女孩看，她眼裡那種既期待又帶點疼痛的焦慮，簡直跟五千年前把鉛粉抹在眼上的祭司沒有區別。我們對那雙眼睛的要求始終如一：不僅要能看，還要能說故事，最好還要能讓人一眼就陷進去，無法自拔。至於為了達到這種效果，究竟是在臉上動了刀，還是放了一條吸血的水蛭，那似乎從來不是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