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妳穿越回十九世紀的倫敦,走進一家金碧輝煌的劇院,妳可能會被前排包廂裡的那些女性嚇到心跳漏一拍。她們美得像剛從墓穴裡爬出來的精靈,臉色不是我們現在追求的那種透亮,而是像刷了三層白油漆的牆壁,慘白中帶著一種青紫色的透明感。這種美學在當時有個專有名詞,叫「病態美」,女孩們為了追求那種隨時會暈倒、咳血、香消玉殞的脆弱感,簡直是在跟死神玩俄羅斯輪盤。
在那個沒有濾鏡的年代,想要白得發青,光靠遮陽傘是不夠的。維多利亞時期的女孩們瘋狂迷戀一種叫「威尼斯白鉛」的東西,這玩意兒其實就是碳酸鉛和油脂的混合物。妳想像一下,每天早上醒來,對著鏡子把一層厚厚的鉛往臉上抹,甚至連脖子和手臂都不放過。這東西抹上去確實效果驚人,皮膚會顯現出一種非人間的瓷器光澤,但代價是鉛毒會慢慢滲透進毛孔,妳的皮膚會開始發黃、乾枯、出現潰爛,甚至掉頭髮。最荒謬的是,當她們發現皮膚變爛了,反應不是停止使用,而是抹上更厚的一層白鉛來遮蓋那些爛瘡。這是一個永無止境的惡性循環,直到妳的神經系統崩潰,或者牙齒掉光。
那些坐在梳妝台前的貴婦人難道不知道這東西有毒嗎?她們當然知道。當時的報紙上多的是因為鉛中毒而毀容甚至去世的新聞,但這擋不住大家對「白」的渴望。有一種更極端的法子,是在睡前喝一小勺稀釋過的砷,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砒霜。這些女孩覺得砷能殺死血液裡的紅血球,讓皮膚呈現出一種像半透明蠟燭一樣的質感,還能讓眼睛亮得驚人。這確實能讓妳在舞會上閃閃發光,但也會讓妳在短短幾年內肝臟衰竭。
當時的社交場合簡直就是個大型化學實驗場。為了配得上那副慘白的臉孔,她們還會用顛茄滴眼睛,好讓瞳孔放大,顯出一種驚恐又迷離的神情。顛茄(Belladonna)在義大利語裡是「美麗女人」的意思,但它本質上是致命的神經毒素。妳滴了它,妳的視線會變得模糊,心跳加速,但誰在乎呢?只要在燭光下看起來像個柔弱的、需要被保護的林黛玉,視力受損只是變美的小小門檻。
更離譜的是對青筋的崇拜。因為皮膚被鉛和砷折騰得太薄、太白了,血管會變得非常明顯。當時的人覺得,皮膚底下隱約透出的青色靜脈是高貴血統的象徵。有些天生皮膚不夠薄的女孩,甚至會用藍色的鉛筆在太陽穴或胸口畫上假血管,好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弱不禁風的貴族。這種對「腐爛邊緣」的迷戀,讓當時的美容診所(如果那時候有這種地方的話)生意好到爆炸,只不過他們賣的不是保養品,而是慢性自殺的處方。
想像一下那種場景:一個女孩為了參加晚宴,先用鉛白塗滿全身,再用煤煙畫黑眼圈營造憂鬱感,最後喝下一口砷。她走進會場時,因為顛茄的作用看不太清路,身體因為鉛中毒而隱隱作痛,但她收到了無數讚美,說她「美得令人心碎」。這不是形容詞,那是物理意義上的心碎,她的心臟可能隨時因為藥物副作用而停跳。
我們現在笑古人愚蠢,笑她們竟然把砒霜當成美白聖水,但如果妳把那些古老配方裡的成分換成現代某些還沒經過長期臨床驗證的化學物質,或者是那些讓人臉部僵硬到笑不出來的神經毒素,本質上有區別嗎?人類對於「稀缺性」的追求從未改變。在那個勞動階級要在陽光下曬得黝黑的年代,極致的慘白就是財富與閒暇的最高裝飾。為了證明自己不用下地幹活,女孩們願意把臉變成一塊充滿劇毒的畫布。
最諷刺的故事莫過於那些「食砷者」。有些地區的女性相信,長期小劑量服用砒霜能讓皮膚永保青春,她們甚至會互相交流服用心得。結果就是,當她們試圖停藥時,身體會因為戒斷反應迅速崩潰,皮膚會像枯萎的花瓣一樣在幾天內老掉。這是一場與時間的魔鬼交易,妳一旦簽了字,就只能一直喝下去,直到妳的生命撐不住那份美貌。
在那些華麗的蕾絲與絲綢底下,藏著的是潰爛的傷口和發黑的牙齦。維多利亞時代的「美」,其實是一場盛大的集體幻覺,大家都在假裝看不見那股淡淡的、藥劑與腐肉混合的味道。那是一個連空氣都充滿煤煙的時代,人們卻要在這種骯髒中守住一種純淨的、透明的假象,哪怕這假象是用生命換來的,她們也在所不惜。妳看那些肖像畫裡的女人,眼神空洞、面色如紙,那不是畫家的風格,那是鉛與汞在皮膚上留下的、最誠實的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