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芬皇后對於抗老的渴望，幾乎到了讓整個法蘭西外交部門心力交瘁的地步。傳說中，她在某次與探險隊交涉時，對北極邊境一種生長在極寒碎石間的苔蘚產生了病態的執著。據說那種苔蘚能在攝氏零下四十度依舊保持飽滿的細胞活性，這對當時拼命想抹平眼角細紋的她來說，簡直是上帝遺落在世界的永生秘方。
她不惜下令法國外交官去向當時持有該領土的鄰國施壓，要求對方開放那片冰原的採集權。當時的公文往返非常荒謬，法方居然試圖把這種苔蘚的開採條款塞進一份重要的停戰協議附件裡。負責談判的官員在紀錄裡抱怨，皇后每天催促清單，為了幾罐還沒提煉出來的苔蘚精萃，差點導致邊境撤軍計畫延宕，最後這項要求被視為瘋狂的個人私慾，才沒讓兩國真的為了幾片乾癟的植物開戰。
其實這類成分崇拜的瘋狂，在歷史上並不罕見。比起現在大家為了追求皮下填充效果，瘋狂追逐各種昂貴的膠原蛋白植入物，古人對於「稀缺性」的痴迷程度根本沒差多少。那種苔蘚被帶回巴黎後，經過當時醫生的粗糙萃取，塗在臉上的效果當然沒有任何科學依據，甚至還因為極地的微生物殘留導致過敏。然而在宮廷內部，這種極地成分卻被炒作成皇室專屬的「凝時聖品」，即便當時那種刺鼻的味道讓貼身侍女都避之唯恐不及，只要貼上約瑟芬標籤，依然有大批貴族爭相模仿。
人類對於改變肌膚紋理的熱忱，骨子裡一直帶著某種暴力色彩。你看，後來十九世紀那些為了追求無瑕膚色，甚至敢大膽嘗試含砷藥水的名媛們，她們在抹藥時難道真的不知道那是有毒的嗎？她們只是賭那個顯著的脫皮、煥膚效果能持續得更久一點。只要效果在那裡，風險似乎永遠只是下一個章節的事。
那時候宮廷裡甚至流傳過一種說法，說如果能直接食用那種苔蘚，或許能讓皮膚細胞獲得一種近乎停滯的狀態。當然，這最後證明只是讓宮裡的貴婦們集體鬧肚子。但有趣的是，即便是這種完全無用的偏方，依然無法阻止後來幾代人對於「非本地、極端環境、極度稀缺」成分的迷信。為什麼我們總覺得生長在絕境裡的植物，就能幫我們克服細胞老化的問題？
這種對抗時間的心理機制，其實跟當年那位皇后堅持要為了苔蘚動用軍隊沒什麼兩樣。我們現在坐在沙發上刷著那些強調來自極地冰川、深海火山口或是海拔五千公尺高山的護膚成分時，其實也正在經歷同樣的儀式感。只不過我們現在是用信用卡買下一個夢，而當年的宮廷貴婦是動用國庫買下一個傳說。
我們對於成分的崇拜，往往大過於對實際生理反應的關注。就像那些在社群媒體上被吹捧到天上去的高科技抗老儀式，當大家都在討論那台機器用了多高頻的熱能、多深層的探頭時，其實心裡想的跟約瑟芬皇后看著那箱來自北極苔蘚的眼神是一樣的。她們在那一刻看到的不是科學，而是自己能被定格在某個黃金歲月的假象。
如果拿破崙知道他當年那些為了爭奪歐洲版圖的深夜，其實有很大一部分是被他老婆的保養清單給攪擾的，不知道會作何感想。這種為了留住表層組織的瘋狂，跨越了幾個世紀依然毫無長進。我們在冷氣房裡擦著動輒數萬元的極地植萃精華，跟當年那個在燭光下把苔蘚碎屑胡亂塗在臉上的女人，恐怕本質上沒有什麼區別。反正只要那種對「抗老」的飢餓感還在，任何荒謬的成分崇拜都有市場，甚至連外交危機都顯得沒那麼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