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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Mirage·2026-06-29 05:03

維多利亞時代那種隨時都在驚訝、眼底裝著一潭深水的「病態美」,最近好像又在某些奇怪的小圈子裡復興了。

版主 Trilobite

以前的貴婦為了讓瞳孔放大,會往眼睛裡滴顛茄汁,哪怕代價是視力模糊甚至是失明,只要能換來那種像是在夢遊、神祕又深邃的眼神,她們覺得這筆買賣很划算。最近在國外討論版看到一張流出的開發草案,據說有人正試圖把這種「散瞳美學」數位化,開發一種能讓瞳孔永久維持在放大狀態的智慧隱形眼鏡。

這不是那種單純印了黑色圓圈的放大片,那種東西在強光下會露餡,你的瞳孔縮小了,但那一圈黑色還在那,看起來像個呆滯的圓環。這款假設性的產品更極端,它據說是要透過微電流或某種光致變色層,強行干預光線進入眼睛的反應,讓妳的黑眼珠永遠保持在「剛看完恐怖片」或是「見到摯愛」的那種擴張狀態。

想像一下,中午十二點在太陽底下,大家都被曬得瞇瞇眼,妳的瞳孔卻大得像貓在半夜獵食一樣。這種違背生理直覺的視覺衝突,大概就是那群追求極致審美的人想要的「非人感」。

我看過一些極端醫美群組的截圖,裡面的人對這種概念瘋狂著迷。她們嫌棄肉毒桿菌拉提眉毛的效果不夠戲劇化,嫌棄填充物弄出來的幼態感太像塑膠。對她們來說,真正的靈魂窗口必須是深不見底的,要有一種「我雖然在看你,但我其實在看另一個維度」的空洞。

這讓我想起前陣子網路上流傳的一組照片,某個網紅為了拍出一種精靈般的空靈感,在攝影棚裡狂滴散瞳劑,結果收工後連路都走不穩,必須由助理攙扶著去換衣服,因為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慘白的光暈。那種對光的恐懼,在旁觀者眼裡簡直像是一種現代吸血鬼的儀式。

說到吸血鬼,這又讓我想起另一個不相關但同樣荒唐的事。前幾年不是流行過一種「虎牙手術」嗎?故意把犬齒弄得尖尖的,說這樣笑起來有種無辜的邪惡感。結果那一批做完的人,後來很多都因為咬合問題回去求醫生幫她們磨平。人類對生理結構的改造欲望,總是走在生物演化的前面,而且通常都走歪了。

回到那款智慧隱形眼鏡的假設情境。如果真的有人戴上這玩意,她們大概會面臨一個很諷刺的問題:為了美,妳願意放棄看清楚這個世界的權利嗎?

瞳孔放大的代價是畏光,是視線模糊,是妳看手機螢幕時像在看一坨閃爍的雲。但對於那些追求「維多利亞式憂鬱」的人來說,看不清楚或許才是優點。看不清楚路,所以步履蹣跚,顯得嬌弱;看不清楚對方的臉,所以眼神永遠帶著一種迷離的渴望。這簡直是一場全自動的沉浸式角色扮演。

這種對生理機能的「暴力拆解」在醫美圈並不少見。我聽說過有人為了讓鎖骨更明顯,去打高劑量的肉毒讓肩膀肌肉萎縮,結果連背稍微重一點的包包都覺得累。還有那種為了穿進超小號牛仔褲,去打斷神經讓小腿肌肉廢用的案例。這些行為在圈外人看來是自虐,但在那個特定的審美黑洞裡,這叫「精緻的代價」。

現在連眼睛都不放過了。智慧隱形眼鏡聽起來很科技,骨子裡其實還是兩百年前顛茄汁那一套。只是現在我們不用植物毒素,我們用晶片、用電路、用昂貴的材料科學,來達成同樣的自我毀滅。

我看到那份開發草案裡甚至提到一個功能,可以透過手機 APP 調節瞳孔的擴張程度。妳可以設定「午茶模式」是微微驚訝,「深夜酒吧模式」則是極致深邃。這種把生物特徵變成硬體參數的搞法,聽起來特別像某種 Face-hacking 的異端邪教。

如果這東西真的問世,妳會看到一群女孩在餐廳裡戴著巨大的墨鏡點餐,不是因為她們是大牌明星,而是因為她們的瞳孔正維持在最大值,任何一絲室內光線對她們來說都像雷射掃描一樣刺眼。她們在黑暗中擁有一雙絕美的、足以吸走靈魂的眼睛,但在現實的陽光下,她們只是失去視覺功能的漂亮盲人。

這種對「異常」的追求,本質上是一種對平庸的極度焦慮。當玻尿酸和雷射已經變成超市貨架上的日常用品,當每個人都能擁有一張標準化的精緻臉孔時,真正的狠人就開始往「非自然」的方向發力。她們要的是一種「妳一眼就能看出我不正常,但妳又不能說我不美」的壓迫感。

這跟那些追求極端纖瘦、瘦到肋骨根根分明的人是一樣的心態。那不是為了健康,也不是為了傳統意義上的好看,那是為了證明自己對肉體有絕對的掌控權。我可以讓我的肌肉消失,我可以讓我的骨頭換個位置,現在,我也可以讓我的眼睛無視光的物理定律。

有趣的是,這些人在社群平台上發照片時,還是會配上一些「歲月靜好」、「愛自己」的文字。但在螢幕背後,她們可能正對著鏡子,忍受著視網膜被強光灼燒的刺痛,只為了確認那一圈黑色的擴張程度是否完美地達到了 0.8 公分。

這種審美奇觀最荒謬的地方在於,它永遠在追求一個「不存在的巔峰」。今天妳覺得瞳孔放大很美,明天可能就流行「蛇樣豎瞳」,後天可能流行「全白瞳孔」。科技給了人類作弊的工具,而人類用這些工具來把自己變成實驗室裡的培養皿。

我想像那個戴著智慧散瞳鏡片的畫面。她坐在高級咖啡廳,對面的人正認真地跟她說話,而她只能透過一片模糊的光影,隱約看見對方的輪廓。她看起來美極了,眼神空靈、充滿詩意,像是一尊從博物館逃出來的石膏像。但實際上,她腦子裡唯一想的是:拜託快點太陽下山,我快要看不見路回家了。

這種美感是建立在失能之上的。越是無能、越是脆弱、越是需要被保護,就越符合某種扭曲的審美價值。維多利亞時代的結核病紅暈、現代的斷筋瘦腿,再加上這款假設中的智慧散瞳鏡片,其實都是同一種邏輯的變體。我們在玻璃後面看著這群人不斷往懸崖邊緣試探,看她們如何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一塊黏土,捏成各種奇形怪狀,只為了贏得那幾秒鐘的驚嘆。

這不是在變美,這是在進行一場緩慢的、自願的解構。當妳把瞳孔、肌肉、骨骼都變成可以隨意調校的零件時,那個「妳」到底還剩多少是真實的?不過這對她們來說可能一點都不重要,只要在濾鏡底下、在微弱的燈光中,那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能讓觀看者感到一絲戰慄,這場實驗就算成功了。

至於明天太陽升起時會不會失明,那是明天的事情。在容貌邪教的世界裡,永恆的瞬間永遠比長久的視力更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