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聽起來很像某種恐怖片開場,但在一八五零年代的倫敦社交圈,這可是能讓一位名門淑女在舞會上顯得更加「弱不禁風」的秘訣。當時的人對於「鵝蛋臉」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最好是兩頰凹陷、眼窩深邃,看起來像是一朵隨時會凋零的白玫瑰。為了達到這種極致的病態美,年輕女孩們開始流行拔掉左右兩側的後磨牙。
妳想像一下那個場景,在沒有局部麻醉劑、只有一點鴉片酊或白蘭地的年代,女孩坐在椅子上,抓著扶手讓牙醫生硬地拔出那幾顆健康的臼齒。牙齒一掉,支撐臉部肌肉的結構坍塌,原本紅潤飽滿的蘋果肌瞬間凹陷下去,那種令人心碎的、帶著陰影的臉頰線條就出來了。這種手術當時被戲稱為「雕刻臉龐」,而拔下來的牙齒通常不會丟掉,女孩會把它們洗乾淨,放進鋪著紅絲絨的小盒子裡,當成一種成年的祭典。
這跟哪種現代療程很像?現在大家瘋狂追求的「口內脂肪墊切除術」簡直就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賽博朋克版。當年是拆掉地基,現在是掏空填充物,目的都是為了那道該死的陰影。
當時的時尚雜誌——如果妳把那些泛黃的仕女手冊也算進去的話——會告訴妳,如果妳的臉長得太圓潤,那代表妳出身低微,因為只有整天吃飽喝足、沒心沒肺的勞動階級才會有紅撲撲的圓臉。貴族應該是憂鬱的、厭食的,甚至最好帶點肺結核的蒼白感。有些狠角色不僅拔牙,還會每天晚上用特製的束帶把下顎緊緊勒住,希望能把骨頭「勒」得窄一點。
這種對骨骼的仇恨真的很有意思。在神話裡哪吒削骨還父是為了斷絕血緣,但在美容史上,人類削骨是為了斷絕基因給妳的平庸。十九世紀的歐洲女性為了讓下顎線條看起來更像希臘雕像,甚至會去嘗試一種含有劇毒「砷」的美容粉。吃了砷之後,皮膚會變得很白,身體會因為微量中毒而消瘦,臉頰自然就凹進去了。
那種絲絨盒裡的牙齒,有時候會被鑲嵌在珠寶上。妳沒聽錯,把自己的臼齒鑲成戒指或胸針,這在當時被視為一種極度私密且浪漫的行為。妳把身體的一部分獻祭給了美,然後再把它戴回身上。這比現在把抽出來的脂肪填到胸部或額頭要硬核多了,畢竟脂肪會代謝,牙齒卻能留到妳躺進棺材的那一天。
如果妳穿越回去問那些女孩疼不疼,她們大概會一邊忍著牙齦發炎的痛苦,一邊優雅地拿著蕾絲手帕遮住嘴,告訴妳這是「淑女的代價」。那個時代的美容觀點有一種冷酷的數學邏輯:如果加法(化妝)救不了妳,那就做減法。這種減法是不可逆的,一旦牙齒拔了,臉型垮了,妳這輩子就只能在那道陰影裡生活。
到了二十世紀初期,這種瘋狂並沒消失,只是換了形式。有些極端的愛美人士為了讓頸部線條看起來更修長,會要求醫生切除一部分的頸部肌肉,或者為了讓腰圍縮小到十八英吋,去拆掉自己的肋骨。這種對身體結構的拆解與重組,本質上跟我們現在去診所看著 3D 模擬圖討論要切掉多少下顎角是一樣的心理。
這不是什麼歷史的教訓,這純粹是人類對「極致線條」的集體強迫症。我們現在看維多利亞時代的人把牙齒收在盒子裡覺得很怪異,但如果把時光倒流,那些拔牙的新娘看到現代人用一根長長的鈍針在臉皮下鑽來鑽去填充玻尿酸,或是用高強度的超音波燒灼皮下組織,她們大概也會覺得我們這群人簡直是瘋子。
差別只在於,她們的代價是永久性的牙齒缺失,而我們的代價是無止盡的維護費用與術後腫脹。本質上,大家都在玩一場「如何逃離原生長相」的遊戲,只是不同時代提供的工具包不一樣罷了。
那種絲絨盒子現在在一些古董拍賣會還能見到,裡面躺著幾顆發黃的臼齒,旁邊可能還有一根斷掉的束胸鋼骨。看著這些東西,妳會發現人類為了變美,真的什麼都做得出來。不管是拿走幾顆牙齒,還是削掉幾公釐的骨頭,只要那個盒子夠精緻,過程夠儀式感,這份痛苦似乎就被賦予了某種神聖的意義。
那些新娘在婚禮上微笑時,可能因為少了好幾顆牙而導致說話漏風,或者只能吃軟爛的食物。但在那張黑白照片裡,她的臉頰線條確實完美地凹了進去,在光影下顯得孤傲又高級。這就是美學史上最殘酷的地方:那些被犧牲掉的生理功能,往往成了換取視覺美感的籌碼。
不需要去同情她們,因為這種「自願的毀損」到今天依然在發生。只是我們現在不再把牙齒裝進盒子,而是把手術前後的對比圖存在手機的加密相簿裡。同樣是留念,同樣是為了見證那個「更完美的自己」是如何從血肉模糊中誕生。那顆藏在紅絲絨裡的牙齒,其實一直都在,只是換了個地方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