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十四這輩子最輝煌的時刻,除了蓋了凡爾賽宮,大概就是他那次震驚全歐洲的肛瘺手術。但在那位太陽王忍受著沒麻藥的劇痛、讓外科醫生在眾目睽睽之下動刀之前,他更執著的是另一件事:把自己弄得香噴噴且「神聖不可侵犯」。那時候的法國宮廷,洗澡被認為是會讓毛孔張開、引發瘟疫的可怕行為,所以國王除了擦拭皮膚,最依賴的就是各種稀奇古怪的膏藥。其中有一種黑色、帶著煙燻味與瀝青感的粉末,被路易十四視為保命與美顏的極品,那就是直接把埃及木乃伊磨成粉的「Mumia」。
這種對屍體粉末的崇拜,現在聽起來像是什麼克蘇魯神話的開端,但在十七世紀的藥房裡,這可是跟黃金一樣貴重的專櫃級成分。當時的人邏輯很單純,既然木乃伊能千年不腐,那吃下去或抹在臉上,肯定也能讓肉體超越時間的限制。這種心理機制跟現在大家追求什麼「凍齡神藥」其實沒什麼兩樣,只是那時候的載體比較硬核。藥劑師會把乾縮的肌肉組織磨碎,混入油脂或葡萄酒,路易十四甚至會要求把這東西塗在長了疹子的皮膚上。
想像一下,凡爾賽宮的燈火輝煌下,這群穿著絲絨與蕾絲的高端人士,皮膚底下其實覆蓋著幾千年前古埃及無名氏的骨灰。這種「成分崇拜」在當時簡直到了病態的地步。藥材商為了供應龐大的歐洲市場,甚至會去偷路邊乞丐的屍體,塞進瀝青跟香料,埋進沙子裡曬乾,再冒充成法老王賣給法國貴族。這種「贗品木乃伊」在市場上流通,路易十四可能這輩子都不知道,他抹在臉上的抗老神藥,其實只是某個剛去世沒多久的貧民窟大叔。
這就是人類最有趣的地方,只要給一個夠神祕、夠久遠的故事背景,什麼東西都能變成美容聖品。古羅馬的貴族女性為了讓皮膚白皙,會去搜集角鬥士的汗水跟皮膚碎屑;古埃及的皇后覺得鱷魚糞便可以駐顏;到了路易十四這時期,則是發展到了「以形補形」的極致。木乃伊粉末不只是藥,它是一種階級的象徵。妳如果不夠有錢,妳連吃一口隔壁鄰居磨成的粉都辦不到,更別提那些跨越地中海運過來的埃及皇室「遺澤」。
妳以為只有路易十四愛這味?這股熱潮甚至延續到維多利亞時代。當時的藝術家還特別愛用一種叫「木乃伊棕」(Mummy Brown)的顏料,那是真的用肉身研磨出來的顏色,據說畫在畫布上的層次感極佳。所以,當時那些穿著蓬蓬裙的仕女,不只護膚品裡有屍粉,連她們請人畫的肖像畫裡,都含有某種程度上的「人體組織」。這種對「神祕古文明生物能量」的迷戀,讓當時的人完全無視了衛生與倫理,只要能變美、能強身,法老王的肋骨都能被拿來配早午餐。
這種對稀缺成分的執念,其實反映出一種深層的焦慮。路易十四害怕老去,害怕權力隨著肉體崩壞而消失,所以他需要那種「千年不壞」的意象來加持自己。如果他在現代,大概會是那種第一波衝去試還沒經過人體實驗的幹細胞針的人。他對木乃伊粉末的狂熱,本質上是對死亡的恐懼轉化成的極端自戀。他寧可全身塗滿不知名的乾屍粉末,也不願意相信多喝水、多洗手這種簡單的常識。
有趣的是,這種成分崇拜在歷史上從未消失,只是換了包裝。現在我們不用屍粉了,但我們追求什麼喜馬拉雅山的稀有地衣、深海三千公尺的發酵菌種、或是什麼外太空隕石萃取物。這些名詞聽起來跟「三千年前的埃及祭司皮膚粉末」一樣迷幻。人們要的從來不是成分本身的效果,而是那種「因為這東西很難得到,所以我用了之後就會變得跟普通人不一樣」的心理投射。
路易十四那次肛瘺手術後,據說他還是沒放棄他的木乃伊療程。他深信自己能快速康復,是因為那些黑色粉末賦予了他超越常人的生命力。而那些被磨成粉的古埃及人,可能也沒想到自己死後三千年,竟然會橫跨海洋,成為另一個國度君王眼中的「保養神物」。人類的美容史,說穿了就是一部把各種荒謬化為合理的心理防衛機制。
如果妳現在走進那種標榜極致奢華的美容會所,聽著諮詢師跟妳介紹某種取自極地火山口的礦物質,妳只要閉上眼睛,其實就能聞到幾百年前凡爾賽宮裡那股混合了香水、體臭與木乃伊瀝青的怪異氣味。本質上,我們跟路易十四並沒有太大的區別,都願意為了那個「萬一有用呢」的可能性,把自己變成各種奇特成分的實驗場。那些昂貴的精華液瓶子裡,裝的不僅是化學公式,更多的是我們對永恆的渴望,以及對衰老的無計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