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時代的沙龍聚會,那些穿著緊身胸衣、腰細到連氣都喘不過來的淑女們,除了比誰的蕾絲邊更複雜,私下裡還有個讓人匪夷所思的小秘密。她們為了追求那種當時極其推崇的、帶有病態感的凹陷臉頰,竟然會趁著沒人的時候,在兩頰內側塞進冷冰冰的生牛肉片。想像一下,那時候的化妝室裡,除了堆疊的粉底和香水味,竟然還夾雜著一股隱隱的血腥氣,這畫面光是想起來就足夠荒謬,但對於當時那些渴望臉部線條極致立體的名媛來說,這不過是為了美必須付出的微小代價。
這種為了凹陷雙頰而進行的實驗,其實跟現代人追求那種精雕細琢的下顎線條沒有本質上的區別。那時的貴族女性對著鏡子,總覺得圓潤的臉蛋顯得太過平庸,甚至帶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鄉村氣息。她們想要的是那種像大理石雕像般、鋒利到彷彿能劃破空氣的顴骨結構。於是在餐桌上,即便已經吃得飽飽,她們還是會偷偷把準備好的生肉片塞進嘴裡,利用物理性的支撐,硬生生地把自己那稍微豐潤的腮幫子撐開,只為了在晚宴的燭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苛刻的陰影比例。
這讓我想起當時流行的另外一種說法,有些醫師甚至會建議女性在睡前使用類似於金屬支架的器械固定面部肌肉,以防止臉部因為重力而鬆弛。這些器械造型古怪,看起來活像是一具縮小版的刑具,但在那個年代,這可是時髦女性床頭櫃上的必備品。她們堅信,只要把這些金屬條嚴絲合縫地卡在牙齦與臉頰中間,就能在睡夢中雕刻出完美的容貌。這種對於面部輪廓的極端執著,從來都沒有隨著時代的演進而減少過。
我們現在笑她們蠢,覺得把生肉塞在嘴裡簡直衛生堪憂,但在我看來,這種焦慮感其實具有跨越時空的傳染力。就像現在診間裡那些堅持要追求某種特定角度的Ultherapy效果,或者非得把臉頰上的脂肪填充得恰到好處的人,心底那份恐慌與十九世紀那位怕自己臉頰顯得不夠削瘦的名媛,完全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大家都在找尋一個不存在的完美黃金比例,甚至願意為了那幾毫米的差距,去嘗試任何看似瘋狂的手段。
那個時代的生牛肉最終被棄置在化妝台旁的污穢袋裡,換來的是一個晚上眾人的驚嘆與羨慕。而現在的人,轉而把希望寄託在各種能量儀器,或者是反覆填充的玻尿酸裡,希望能用這些方式留住輪廓的稜角。其實那時候的名媛們在生肉片拿掉之後,臉頰很快就會因為長時間的擠壓而產生紅腫,甚至可能引發不必要的感染,但只要一想到第二天那種削瘦感帶來的優越感,這一切的疼痛與不適,似乎也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有時候我在想,這是不是一種人類基因裡自帶的、對「不自然美感」的追求呢?我們總是不滿足於原本骨架所呈現出來的狀態,非得要透過外力去干預,去破壞,甚至去重塑,才能獲得那種虛無縹緲的安全感。那些隱藏在口腔內的生肉片,不過是漫長人類美容歷史長河中,無數為了美而進行的微小實驗之一,而這些實驗在後人眼裡,往往顯得既殘酷又好笑,但在當時,每一個參與者都覺得自己在進行一場至關重要的神聖儀式,甚至認為自己是為了對抗衰老與平庸,而在執行某種極為高端的技術,即便那技術的核心,只不過是一塊血淋淋的牛腱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