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整張臉都填滿了充盈感的人,看起來總像隨時能從側臉蹦出一道光,像是剛從實驗室逃出來的精密零件。那天在咖啡廳轉角看見一個女孩,皮膚亮得不自然,像是剛做完 Thermage FLX 後還疊了幾層水光針,整個人在陽光下泛著一種塑膠感的冷白光澤,那種光不是從細胞底層透出來的,而是為了抵禦歲月腐蝕,強行在外層鍍了一層金屬薄膜。
我們太習慣用儀器修剪臉上的線條了,像是對盆栽進行極致的形塑,原本圓潤的臉頰為了迎合所謂的輪廓感被抽離得乾乾淨淨,為了追求那一抹側臉的銳利,很多人不惜把原本該有的肌肉組織都消磨殆盡。這就像是為了追求極致的速度,把賽車的內裝拆得只剩骨架,冷冰冰地,卻確實跑得飛快,跑進了那種只有透過濾鏡才能看見的維度裡。
以前看過某個韓國論壇流傳的動圖,那種極端的填充感讓人在做表情時,五官彷彿是分開運作的零件,肌肉收縮的時候臉皮紋絲不動,像是在操作一台早就設定好路徑的自動化機具。這幾年觀察下來,很多人的容貌焦慮已經不僅僅是怕老,而是怕自己看起來太像「人類」,太像一個會被自然規律損耗、會有疲態的有機體。我們在追求一種不會消逝的數位美感,要把自己活成一個不需要充電就能保持在螢幕畫質的最佳狀態,這或許是一種對生理局限性的集體反叛,雖然這反叛的代價通常是臉部觸感的徹底喪失。
前陣子有人在討論為什麼那些剛做完極致微調的人,總會在強光下顯得特別亮,其實那不只是護膚品的功勞,那是層層填充物疊加後對光源產生的折射效應。就像是我們在玩某些改圖軟體,把對比度拉到極限,把銳化開到最大,最後呈現出來的結果就是,那個原本熟悉的人臉,逐漸變成了一種抽象的圖示。這種現象挺有趣的,當妳過度依賴非自然的手段去修復那種微小的凹陷時,最後反而創造出了一種需要外接環境光源來支撐的美感。
有時候想想,這或許跟我們對待手機的方式很像,螢幕保護貼貼了一層又一層,為了防刮、為了防窺,最後甚至忘了螢幕本身觸摸起來是什麼質感。大家在診所裡耗費數小時,忍受各種儀器在皮下組織的拉扯與灼燒,目標通常只有一個,那就是讓臉部的光澤保持在一個永遠不會黯淡的頻率。這種對「光澤」的偏執,有時候到了荒謬的程度,即使已經呈現出發光體的狀態,依然會因為照鏡子時發現那一點點自然的紋路,而陷入下一輪的修整輪迴。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臉上的皮膚都變得像高級車的烤漆一樣均勻且反光,那時候我們是否還能認出誰是誰。現在走在路上,有時候會產生一種錯覺,好像周圍的人都戴著一個隱形的發光面罩,那面罩厚實到足以阻斷所有真實的表情流動,當妳笑的時候,面罩沒有跟著起伏,當妳疲憊的時候,那層光依舊冷冷地亮著。
這就像是某些高階的仿生人設計,為了讓人看起來更完美,捨棄了那些不必要的皺褶與起伏。我們正在經歷一個將肉身數據化的過程,把本來會衰老的臉,拆解成一個個可以單獨修補、填充、拉提的區塊,直到最後,那張臉已經完全脫離了骨骼與神經的指揮,成為了一個由醫美參數組合而成的發光體。其實也不只是臉,看看那些為了顯得修長而截斷神經的腿部手術,或者為了讓耳朵更顯眼而植入的軟骨,這場容貌駭客運動正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將人類的外殼徹底改造成另一個物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