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四九年的巴黎藥劑師手冊裡，最昂貴的成分不是什麼保加利亞玫瑰，而是一種叫作「Mumia」的黑色粉末。這東西聽起來很神祕，其實就是把古埃及木乃伊從石棺裡拖出來，連皮帶肉、加上那些陳年防腐香料一起磨碎。當時的歐洲貴族深信，這些能在地底下保存三千年的肉身，一定蘊含了某種對抗時間的終極力量。妳可以想像那些穿著蓬蓬裙的貴婦，一邊嫌棄隔壁鄰居的口氣，一邊把這些千年老屍的粉末混在油脂裡，虔誠地塗在自己臉上，覺得自己離永生又近了一步。
這種瘋狂的行為不只是因為他們迷信，更多是因為一種對「不朽」的物質崇拜。在那個醫學跟巫術還分不清楚的年代，人們看到木乃伊那種乾癟卻沒腐爛的狀態，邏輯就會發生一種奇妙的扭曲。他們覺得既然這具身體三千年都沒散架，那它一定有一種強大的「凝聚力」。如果妳的皮膚鬆弛了、長皺紋了，那肯定是因為妳身體裡的氣散了，這時候抹一點木乃伊粉，就像是在給妳的臉部組織打地基。這種心理狀態跟現在很多人看到成分表上有個聽不懂的拉丁文長單詞，就覺得這瓶霜一定能救命的心情，其實沒什麼兩樣。
那時候的木乃伊貿易簡直比現在的代購還瘋狂。因為埃及木乃伊數量畢竟有限，市場供不應求，結果催生了一大批造假產業。有些黑心商販會去監獄或醫院找新鮮的遺體，塞進瀝青跟草藥，在太陽下曝曬成乾，然後當成「正宗法老王」賣給歐洲人。那些以為自己擦的是皇室抗老秘方的貴婦，搞不好擦的是去年才剛去世的流浪漢。這種對成分來源的盲目崇拜，說穿了就是一種對「神祕力量」的消費。大家不在乎有沒有科學實證，只在乎這個東西夠不夠稀有、夠不夠重口味。
更有趣的是，當時的人甚至會把這種粉末吃下去。他們覺得外敷只能救皮膚，內服才能救靈魂。法王弗朗索瓦一世出門必帶一小包木乃伊粉混大黃，覺得那是萬靈藥。這就像現在有些人覺得醫美儀器能量開得越高越好，完全不管皮膚受不受得了，只覺得「痛才代表有效」。這種對療效的極端追求，往往會讓人忽略最基本的常識。妳把幾千年的屍體殘渣抹在臉上，先不說有沒有修復效果，光是那些細菌跟重金屬，就足夠讓一個現代皮膚科醫師當場昏倒。
這種崇拜一直持續到十八世紀才慢慢消退，原因竟然不是因為大家變聰明了，而是因為埃及政府開始管制出口，加上木乃伊真的被挖光了。這讓我想起某些被炒作到天價的稀有動物成分，或者是那些號稱採自深海幾千公尺的礦物。人類對變美的渴望，本質上是一種對「稀缺資源」的掠奪。只要某個東西聽起來很難搞到、背後有個神祕的故事，我們就願意忽略它的荒謬程度，甚至願意把最驚悚的東西往臉上抹。
現在回頭看，把木乃伊當成頂級保養品簡直是人類美容史上的黑色幽默。但在那個當下，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掌握了不老的真諦。那些在臉上塗抹屍粉的女人，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可能真的覺得細紋變淡了。這種強大的心理暗示，才是貫穿五千年美容史的最強成分。我們會笑古人蠢，但如果現在有人告訴妳，某顆遙遠星球的隕石粉末能讓妳瞬間年輕十歲，而且限量十瓶，妳敢說妳完全不動心嗎？
我們對「修復」的執著，其實是一種對死亡與衰老的恐懼補償。古埃及人用防腐劑對抗時間，歐洲人用木乃伊粉對抗皺紋，現代人用各種光電儀器對抗地心引力。手段變了，但那種「我一定要把流逝的東西抓回來」的焦慮感，跟五百年前那個在巴黎藥房門口排隊買屍粉的貴婦，其實共用著同一個靈魂。我們從來沒有比古人更高明，只是我們現在用的東西聞起來比較香而已。
那些被磨碎的法老王，如果知道自己最後的歸宿是歐洲貴族的臉頰，大概也會覺得這比被盜墓還要荒謬。但這就是人類，為了那一點點自以為是的年輕，我們什麼都做得出來，什麼都可以崇拜。這種崇拜不需要邏輯，只需要一個聽起來夠離譜、夠高貴的故事。只要故事還在流傳，這種荒謬的儀式就會換個樣子，在每一代人的梳妝台上繼續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