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那些為了讓臉蛋看起來像瓷娃娃一樣慘白的英國名媛,對自己下手之狠,絕對不輸現代任何一個敢在臉上打幾十針的人。妳以為現在流行的那種「冷白皮」是極致?在維多利亞時代,如果妳的臉頰帶有一點點象牙色以外的紅潤,那簡直是災難。她們追求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透明的、看得到血管青筋的枯槁美感。
為了達到這種「隨時準備暈倒」的嬌弱效果,當時最受推崇的美容秘方不是什麼昂貴的乳霜,而是水蛭和手術刀。那時候的美容邏輯簡單粗暴:既然臉紅是因為血液循環太好,那把血放掉不就白了嗎?
有些瘋狂的愛美人士會定期去找理髮師兼外科醫生,直接在耳後或者是太陽穴附近的血管開個小口。看著紅色的液體一點一滴流進銀質的小碗裡,她們心裡想的不是失血過多,而是明天早上醒來,鏡子裡那張臉會呈現出夢寐以求的、像死人一樣的透明感。
這種放血駐顏術在當時的社交圈是公開的秘密。有些貴婦甚至在參加盛大舞會的前一天,會要求家裡的僕人幫忙在身上放掉幾百毫升的血。這不是為了治病,純粹是為了讓自己在燈火輝煌的宴會廳裡,顯得比旁邊那位剛從鄉下過來的表妹更加蒼白、更加具有所謂的「貴族氣質」。
妳能想像那種場景嗎?一群穿著緊身胸衣、肋骨被勒到變形的女人,因為剛放完血而頭暈目眩,卻還要強撐著優雅的微笑,在舞池裡搖搖欲墜。這哪裡是在選美,根本是在比誰的生命力消散得比較快。如果這時候有人因為貧血真的暈了過去,身旁的紳士們還會讚嘆這真是最高級的優雅。
更荒謬的是,光是放血還不夠,她們還會搭配服用少量的砒霜。沒錯,就是那種拿來毒老鼠的砷。微量的砷中毒會導致皮膚出現一種不自然的慘白,甚至還會帶著一點點珍珠般的光澤。這在維多利亞時代被稱為「 arsenic complexion」。她們明知道這東西會導致慢性中毒、掉頭髮、甚至器官衰竭,但看著臉上漸漸消失的血色,她們覺得這一切代價都太值得了。
這就跟我們現在看某些極端醫美案例一樣,旁人覺得那是被馬車踩過的慘狀,當事人卻覺得那是通往女神殿堂的必經之路。那時候的美容書甚至會建議,如果妳覺得放血太麻煩,可以在睡覺時把生牛肉片貼在臉上,或者每天喝大量的醋來破壞紅血球。
那種對「白」的執念,已經演變成一種集體的自殘行為。她們甚至會用青色的顏料,在太陽穴和手背上細細地畫出一條條血管紋路,為的就是強調「我的皮膚已經薄到可以看到血管了」。這種自帶濾鏡的手法,跟現代人修圖修到鼻樑消失其實沒什麼兩樣。
當年的外科醫生也很忙,一邊要處理戰場上的傷兵,一邊要幫這些豪門怨婦處理因為過度放血而導致的傷口感染。有時候血管開口的位置沒選好,或者工具沒消毒,本來是想變美,最後卻落得半邊臉麻痺或留下巨大的疤痕。但在那個年代,一道代表「我為了美而放過血」的細小疤痕,有時候甚至是一種身分的象徵,代表妳有閒錢、有膽量去追求這種極致的虛弱感。
這種對生命力的剝奪,在當時被包裝成一種禁慾式的聖潔。當妳失血到一個程度,眼窩會自然凹陷,眼睛會顯得特別大而無神,配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簡直就是當時詩人筆下最完美的繆思女神。至於會不會因此得肺結核或者心臟衰竭,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有意思的是,這種為了追求特定膚色而把自己搞得像重病病患的行為,在人類歷史上反覆出現。維多利亞時代的人看不起古羅馬人用鉛粉刷白臉的做法,覺得那太粗糙,沒想到自己發明的放血術反而更像是在自殺。
她們在鏡子前觀察自己蒼白的臉孔時,可能真的覺得自己贏過了時間。即便每走一步路都氣喘吁吁,即便指甲已經因為貧血而變得蒼白易碎。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意,被視為一種抵禦世俗庸俗的屏障。
如果妳穿越回去,告訴她們未來的人會花大錢去曬黑皮膚,或者往臉上打東西讓它看起來紅潤飽滿,她們肯定會覺得未來世界的人都瘋了。對她們來說,那種被馬車踩過般的、幾近透明的破碎感,才是唯一值得追求的真理。
這種審美背後的殘酷,其實一直都藏在那些華麗的蕾絲與絲絨裙襬下。放血、服毒、勒緊肋骨,維多利亞時代的變美儀式,本質上就是一場漫長的、優雅的自我折磨。她們在銀碗裡盛裝的不只是血液,還有那種為了符合某種荒謬標準而不得不拋棄的生命直覺。
那些被放血針刺穿的皮膚,在癒合之後會變得比以前更脆弱。但只要在社交場合露面的那一刻,能換來一句「喔,親愛的,妳看起來真像個幽靈一樣迷人」,所有的疼痛與眩暈似乎都在那一刻化成了某種病態的滿足。這種滿足感像鴉片一樣讓人上癮,直到下一次她們再次踏進理髮師的診間,伸出手臂,看著那抹代表健康的紅色再次離開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