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整形外科或皮膚科的專科證書，在某些地段的租金行情是每個月十五萬到二十萬起跳。這筆錢不包含醫師本人的診察費，單純是為了讓診所大門、官網、以及那張印著發光燙金字的執照能合法掛在那。如果這家診所主打的是高單價的 Ultherapy 或 Thermage FLX，沒有這張紙，他們連原廠的認證標章都拿不到，更別提進藥。
有些連鎖診所的官網，滑下去是一整排的台大、榮總、長庚體系背景，履歷寫得洋灑動人。但妳推開診間門看到的那個醫師，可能在官網的角落根本找不到照片。
那些真正操作儀器的「流浪醫師」，多半是剛拿照不久的家醫科、耳鼻喉科，甚至是剛結束住院醫師訓練的各科新人。他們不需要昂貴的掛牌費，論件計酬，打一條音波可能只拿五塊錢，打一發皮秒可能只抽三毛。對診所老闆來說，這叫成本優化。
診所每個月的行銷預算如果編列了兩百萬，那裡面至少有三成是在幫那位「掛牌大老」做形象。大老不需要天天來，他只需要在每週三下午出現兩小時，拍幾張穿白袍的照片，或是處理那些流浪醫師弄出來的燙傷水泡。剩下的時間，他可能在別的城市、別的診所，掛著同樣的執照，領著同樣的「租金」。
我算過一個結構，當妳買一個六萬塊的療程，裡面有兩萬是給了投放廣告的矽谷科技公司，一萬五是儀器耗材的進價，剩下的才是房租、水電跟人事。分給那個操作儀器的醫師，可能不到三千塊。
在這種利潤結構下，妳覺得那個領三千塊的醫師，會花多少心思研究妳的筋膜層走向？
很多女孩在諮詢室裡，看著諮詢師拿出來的醫師履歷讚嘆。那些經歷通常是真的，只是「執行者」跟「掛牌者」不是同一個人。這種半真半假的話術漏洞在於，他們會說「我們院所是由某某權威領軍」，這句話在邏輯上完全成立，領軍的人坐在辦公室喝咖啡，也是一種領軍。
真正進價五千美金的儀器探頭，如果為了節省成本而去買所謂的「拆封探頭」或「平行輸入水貨」，那個風險成本是轉嫁在妳臉上的。掛牌醫師的價值，有時候僅僅是作為一種保險，確保出事的時候有人能去衛生局說明。
我聽過最誇張的例子，某位大老同時在五家診所掛名院長。他的履歷被印在五種不同的文宣上，賣著五種不同的包裝。他本人甚至記不清楚其中兩家診所的正確門牌號碼。
妳在網路上看到的那些好評，很多是行銷公司買來的帳號，在術後第一天、甚至還沒消腫的時候就急著發文。因為那天診所會給她們幾千塊的折扣，誘使她們在焦慮感最高的時候，先寫下讚美來催眠自己這筆錢花得值得。
Ultherapy 的發數可以被歸零軟體修改，PicoSure 的探頭壽命可以被破解。這些硬體成本的精算，最後都會反映在醫師的薪資水平。當一個醫師的技術價值被壓縮到跟生產線工人沒兩樣時，他唯一的選擇就是加快速度。
妳以為妳買的是專家的手藝，其實妳買的是一個經過精密計算的金融產品。
診間裡的那個年輕醫師，可能昨天剛看完操作手冊。他很努力，也很認真，但他領的薪水讓他沒辦法對妳的臉產生太多的情感連結。他只是在消耗掉今天分配到的耗材額度。
至於那位履歷上寫著「執業二十年」的大老，他現在可能正在某個高爾夫球場，或者是在另一場加盟記者會上，繼續出租他那張價值連城的證書。
數字不會騙人，但排版會。那些漂亮的學經歷、各大學會的會員資格，在Excel表格裡，其實都只是為了支撐那個高得離譜的溢價。當妳意識到這點，再去看診所牆上那些鑲金邊的框，感覺就會完全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