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詢師手裡拿著一支白色的畫線筆,口罩掛在其中一隻耳朵上,露出半張嘴巴,一邊嚼著某種薄荷口味的東西,一邊在那張價值不菲的臉上畫叉叉。那個畫面感,真的不是在看診,是在超市肉品櫃檯挑選哪塊後腿肉適合拿來做絞肉。這裡多一塊脂肪要抽掉,那裡凹了一塊要補填,畫線筆在皮膚上發出的摩擦聲,聽起來特別像是在給待宰的豬肉蓋合格藍章。
那支畫線筆的筆尖大概已經劃過幾百個人的臉頰,每劃一下,諮詢師就嘖一聲,好像在感嘆這塊料子怎麼長得這麼不爭氣。診所裡的空氣循環系統發出低頻的嗡嗡聲,配上那種為了舒緩情緒而放的鋼琴輕音樂,讓人覺得下一秒她就要拿起切肉刀,問妳這塊是要切絲還是切片。
這種「被物化」的極致感,通常發生在諮詢師決定幫妳「全臉規劃」的那一瞬間。
她們很擅長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拆解成零件。妳看到的自己是一個有喜怒哀樂的靈魂,但在她們眼裡,妳就是一個由下顎線角度、蘋果肌位移量以及眉骨突出程度組成的幾何圖形。那個掛著口罩的諮詢師,可能早上才剛因為外送遲到在電話裡大罵,但現在她正用一種上帝視角在嫌棄妳的眼窩凹陷。
網路上前陣子流傳過一張截圖,是某個地下工作室的培訓教材,上面用紅筆密密麻麻標註了人臉各個部位的「市場定價」。鼻子是多少錢,眼睛是多少錢,最後加總起來就是一個人的「殘值」。
當諮詢師那支筆劃過鼻翼的時候,她腦子裡跑的可能不是解剖學結構,而是這個月的業績還差幾支玻尿酸。那種眼神很奇妙,沒有溫度,甚至沒有惡意,就像屠夫看著砧板,純粹是在思考如何把這塊肉處理得最漂亮,然後賣出最高的價錢。
有次在論壇看到一個案例,那個女孩說她坐在諮詢椅上,看著諮詢師邊講話邊噴口沫,還不小心滴到她剛敷好麻藥的臉上。諮詢師完全沒發現,繼續用那支像是快沒墨水的畫線筆在她的下巴畫了一個圈,說這裡需要墊一點東西才夠尖。那女孩說她當時唯一的想法是,如果等一下手術真的做下去了,那滴口水會不會被一起縫進皮膚裡。
這種荒謬的對比其實挺好笑的。大家追求的是最高端的精緻生活,買的是幾萬塊一次的療程,結果最關鍵的術前溝通,竟然是在一種極度不衛生的視覺感下完成的。
那些諮詢師通常都有一張「標準模版臉」。高聳入雲的山根,飽滿到快要炸裂的額頭,還有那種不管笑不笑都掛在那裡的微笑唇。當她用那張像是剛從模具裡脫模出來的臉對著妳,批評妳的臉型不夠對稱時,那個場景簡直是超現實主義的巔峰。
想像一下,一個塑膠感十足的人,拿著一支筆,在一個試圖變得跟她一樣塑膠的人臉上畫線。
前幾天聽說有個很誇張的案例,某個醫美群組裡流出一張照片。那個醫師在動手術前,在病人的大腿上畫滿了各種塗鴉,甚至還畫了一個愛心。這種事情在業內其實不少見,有些人覺得這是幽默,或者是在舒緩術前氣氛,但在外人看來,這完全就是對人體基本尊嚴的消解。妳在他們眼裡不是一個需要被救治或被改善的人,妳就是一塊素材。
這種素材感在進入手術室前會達到最高峰。
當妳脫掉所有衣服,換上那件後面開洞、穿了等於沒穿的手術衣,躺在那張窄窄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無影燈。旁邊的護理師可能正在聊昨天追的韓劇,或者在抱怨今天午餐的便當太油。妳的緊張對她們來說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就像加工廠生產線上的作業員。
有個流傳很廣的說法是,如果妳想知道一家診所的技術好不好,先看諮詢師的臉。如果諮詢師長得像失控的發麵饅頭,那這家診所的審美大概也處於災難等級。但最諷刺的是,往往是這些長得最像發麵饅頭的人,最喜歡拿著畫線筆在別人的臉上指點江山,說妳這裡缺了點貴氣,那裡少了點少女感。
「少女感」這三個字大概是醫美界最大的謊言。為了追求那種透明的、輕盈的少女感,大家往臉上塞進了各種沉重的化學物質。最後呈現出來的不是少女,而是某種經過精細修復的古董瓷器,看起來很美,但妳知道它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碎掉,或者那層釉質底下全是修補的痕跡。
那種在臉上畫線的動作,本質上是一種權力的移交。當妳允許那支筆在妳臉上游走時,妳就已經默認了對方的審美高於妳的自我認知。妳接受了自己是「不完美的肉塊」這個設定,並且願意支付一筆巨額費用,請對方把妳這塊肉加工成符合市場主流規格的商品。
很多時候,那些所謂的「術前設計」,其實更像是一種心理暗示。諮詢師劃下的每一道線,都在妳的心裡刻下一個焦慮。原本妳可能只是覺得鼻子塌了一點,但在那支筆的引導下,妳突然發現自己的鼻翼太寬、人中太長、嘴角下垂,甚至連眼角的細紋都變得面目可憎。
那支筆不是在畫線,是在畫一張通往焦慮深淵的地圖。
然後,妳就真的在那張地圖裡迷路了。妳開始相信,只要抹掉那些線條,填平那些凹陷,妳就能變成另一個更好的人。但事實上,妳只是變成了一個更符合諮詢師業績目標的案例圖。
有一次在國外網站看到一個極端案例,有個男人為了把自己整成超人,在臉上畫了幾百道線,最後整張臉幾乎沒有一處是原裝的。他坐在診所裡的樣子,真的跟屠宰場裡被切割得整整齊齊的冷凍牛肉沒兩樣。
當我們把容貌簡化成一組組數據和一條條標記線時,我們其實是在玩一場關於自我的消解遊戲。那個掛著口罩、嚼著口香糖的諮詢師,只是這場遊戲裡的發牌員。她隨意地在妳臉上畫下幾個標記,就像是在決定下一張牌要出什麼。
這整件事最荒唐的地方在於,當我們走出診所,看到鏡子裡那個貼滿膠布、紅腫發青的自己時,竟然會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彷彿那些人為製造的創傷,是通往美麗的唯一門票。
我們在肉品櫃檯前挑選著、比對著,最後買下了那個被包裝得很漂亮的承諾。至於那個承諾背後,是不是真的能換回那個迷失在畫線筆下的自己,好像已經沒有人真的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