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白得像刷了三層油漆的臉,在十六世紀的燭火下閃爍著一種詭異的青光。伊麗莎白一世如果不當女王,絕對是當今美妝界最狂熱的成分黨,只不過她崇拜的不是神經醯胺或維他命C,而是能讓皮膚瞬間呈現瓷器質感的「威尼斯白鉛」(Venetian Ceruse)。這種東西說穿了就是把鉛跟醋混合,調成一種像奶油一樣滑順的致命毒藥。
當年的貴族女孩們為了追求那種「處女之后」的極致蒼白,幾乎是拿命在換臉。妳以為現代人打雷射後敷臉很瘋狂嗎?那些英國名媛是直接把鉛粉大把大把地抹在額頭、脖子和胸口。鉛這東西最神奇的地方在於它的遮蓋力強得驚人,任何雀斑、痘疤、甚至是天花的麻子,只要刷上一層威尼斯白鉛,保證妳看起來就像從羅浮宮走出來的雕像。
問題是,這層白粉會在妳臉上待上好幾天,甚至一個禮拜都不洗。當時的人覺得水會傳播疾病,所以洗臉這種事對她們來說比斷食還難受。結果呢?鉛粉跟皮膚的油脂混合後會慢慢滲進毛孔。鉛中毒的初期徵兆很有趣,妳會發現牙齦開始變黑、呼吸帶著一股金屬臭味,接著妳的皮膚會因為鉛毒而變得像枯萎的蘋果皮,皺巴巴且呈現灰黃色。
最諷刺的邏輯循環就在這裡出現了。因為用了鉛粉導致皮膚變爛,為了遮掩這些爛掉的皮膚,她們只好塗抹更厚、更多的鉛粉。這就像是在一棟漏水的房子上不斷加蓋違章建築,最後整張臉的肌肉開始萎縮,頭髮大把大把地掉。伊麗莎白一世晚年堅持不照鏡子,不是因為她傲慢,是因為她那張被鉛毒侵蝕的臉,已經凹陷得像顆被踩扁的排球,只能靠更厚的粉底和紅色的假髮來撐住女王的威嚴。
妳能想像那種場景嗎?在華麗的宮廷宴會上,一群皮膚鉛中毒到發青的女人,抹著含有水銀的腮紅——是的,為了在慘白的臉上增加一點點「血色」,她們會用硫化汞,也就是硃砂。妳臉上抹的是鉛,嘴唇塗的是汞,這簡直是化學元素表在集體霸凌人類的膠原蛋白。如果當時有現在的重金屬檢測儀,那些舞池裡的貴婦每走一步大概都會發出警報聲。
這種對「白」的極端執著,本質上是一種社會地位的武力展示。因為只有不用在太陽下耕作、整天關在陰暗城堡裡的頂層階級,才有資格擁有那種毫無血色的死白。這種美學標準傳到法國後更瘋狂,某些名媛甚至會在太陽穴畫上青色的線條,用來模擬皮下的靜脈血管,好讓大家看清楚:瞧,我的皮膚薄得透明,我是不用勞動的高貴血統。
為了維持這層毒藥面具,她們的清潔方式也讓人不敢恭維。有人會用溫熱的鴿子血來洗臉,或者用混合了蛋清和玫瑰水的濃稠液體,試圖在不破壞那層鉛粉的前提下,稍微清掉一點灰塵。結果就是那一層層的化學物質在皮膚上層疊、腐爛、發臭。當這些女人到了四十歲,摘下面具後的真實長相往往比實際年齡老上二十歲。
更荒唐的是,當時有一種流行的卸妝膏,成分是新鮮的尿液混合酒石酸。妳沒聽錯,她們相信晨尿裡的成分能淡化鉛粉造成的黑斑。想像一下那個早晨,一位伯爵夫人起床後,先是用自己的尿液搓臉,然後再刷上一層足以讓一頭牛慢性死亡的鉛粉,最後噴上濃郁的麝香香水蓋掉那股怪味。這種變美的儀式感,精緻得讓人毛骨悚然。
其實,這種對特定成分的盲目崇拜從來沒消失過。十六世紀的人覺得鉛是神級遮瑕膏,十九世紀的人覺得含砷的晶球可以讓眼神發亮,二十世紀初甚至有人把鐳放進護膚霜裡,宣稱「放射線能帶給肌膚光澤」。人類在變美這件事上,腦袋的迴路通常是直的:只要現在看起來美,管它明天血管裡流的是鉛水還是汞。
伊麗莎白一世去世的時候,據說她的粉底厚到可以用小刀刮下來。那種白不是美,而是一種對衰老的極端恐懼,以及對地位的偏執維護。當妳看著那些肖像畫裡像瓷娃娃一樣精緻的女王,記得那層白皙之下,其實是一片荒蕪且中毒已深的焦土。這種用命刷出來的亮白,在歷史的燭光下,顯得既輝煌又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