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曼大帝在聖誕節加冕時,那件沉重的織錦斗篷底下,大概藏著他不為人知的焦慮。那位統一了西歐的王者,據說非常討厭鏡子裡逐漸深陷的眼窩和那張快要被鬍鬚淹沒的臉,為了留住那股揮斥方遒的氣勢,他對當時流傳的「煉金術保養」簡直到了癡迷的地步。
想像一下,當時的宮廷藥師端著一盤不知名植物浸泡油,對著這位能橫掃薩克森人的皇帝誇口說,只要每天早晚把這混合了碎珍珠粉與鹿茸的黏糊膏體塗在臉上,就能讓皮膚重回亞琛行宮初建時的光澤。查理曼真的信了,甚至還規定身邊的親信也要一起塗,簡直像是一場大型的、為了對抗衰老而發起的軍事演習。
那種珍珠粉在當時簡直是貴族界的信仰。那時的人們堅信,貝殼磨出的粉末帶著深海的涼意,能把陽光曝曬後的紅腫給鎮壓下去。其實,那不過是因為珍珠粉裡的高嶺土成分稍微吸了點油脂,製造了一種霧面假象,但這足以讓查理曼在接待外國使節時,覺得自己的臉看起來比鄰國君主年輕十歲。那種追求「白皙無瑕」的審美,早在那個連抗生素都沒有的年代就已經扎了根。
我常覺得,如果把當年查理曼塗在臉上的那罐玩意兒拿去檢測,內容物可能比我們現在櫃子裡那些精華液還要令人膽戰心驚。但在那時候,這就是一種對抗地心引力的最高級儀式。他對抗的是歲月,也是對抗一種「衰老即將失去權力」的恐懼。
這種恐懼感,跟我們現在為了怕法令紋加深,寧願忍受把頭架在支架上進行 Sofwave 治療時的針刺感有什麼兩樣?只不過他用的是珍珠與鹿茸,我們用的是高能量超音波。本質上,我們都是在跟那張無法回頭的臉進行一場永遠打不贏的冷戰。
當年的查理曼還會要求御用畫師在肖像畫上「修圖」。雖然畫師不敢把這位大帝畫得像個少年,但總會悄悄把那幾條深刻的抬頭紋畫得淺一點。這種在畫布上動手腳的行為,不就是 Photoshop 的鼻祖嗎?他看著畫作滿意點頭時,心裡那份滿足感,大概跟我們深夜看著剛做完醫美、還帶著點紅腫卻隱約覺得臉變緊了的自己,在那邊不停切換前後對比照片時的心情,是跨越千年的同步。
這些故事流傳下來,總讓人覺得荒謬。但在當時,那些煉金術士的配方就是最高端的「科學」。他們對成分的崇拜,甚至演變成一種巫術般的儀式感,彷彿只要塗抹得夠多、花費的時間夠長,上帝就會網開一面,讓時間在他的臉上停下腳步。
後來,那位曾經威震八方的皇帝,依然抵擋不了生理的極限。歷史書上對他的評價多半聚焦在疆域擴張,但我總忍不住去想,他在睡前那幾分鐘,對著燭光塗抹那些黏膩膏藥時,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是在想著下一步的戰略佈局,還是正在心煩那個該死的魚尾紋又加深了幾毫米?
人對變美的渴望,從來不需要任何宏大的理由支撐。它就是一種赤裸裸、帶點執拗的自我期許。我們現在追求的所謂「少女感」或「媽生款」,其實跟查理曼追求的「王者不老」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大家不過都是在試圖用各種手段,掩蓋自己正在老去這個令人懊惱的事實。
或許,那個在亞琛行宮努力往臉上糊珍珠粉的男人,根本不在乎歷史會怎麼評價他的皮相。他在意的是,明天出現在朝堂上時,那些屬下會不會因為他臉上的衰老,而覺得他不再像從前那樣令人畏懼。畢竟,在容貌這件事上,從來就沒有什麼真正意義上的躺平,只有選擇用哪種方式繼續掙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