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女孩們深信,擁有一雙像黑洞一樣深邃、彷彿隨時都在驚訝或陷入沉思的眼睛,是最高級的知性美。為了這種「看起來很聰明」的空洞感,她們集體迷戀上一種植物,名字聽起來很浪漫叫「Belladonna」,翻譯過來就是「漂亮女人」,但它在植物學上的正名是顛茄。這種草本植物全株都有毒,隨便吃幾顆果實就能讓人去見上帝,但維多利亞時代的少女們管不了那麼多,她們每天清晨對著鏡子,熟練地把這種含有阿托品的劇毒汁液滴進眼睛裡。
滴完之後,妳的瞳孔會迅速擴張,變得像貓一樣大,黑得發亮。這種狀態在當時被認為是極度的「靈魂感」,好像妳腦袋裡裝著星辰大海,或者是剛讀完一本艱澀的詩集,正處於某種哲學式的恍惚中。其實那根本不是聰明,那是中毒導致的睫狀肌麻痺。當妳的瞳孔大到快要溢出虹膜時,眼睛就失去了調節光線的能力。
想像一下,妳穿著蕾絲長裙,手裡捏著一把蕾絲小傘,在陽光燦爛的午後參加茶會。周圍的一切在妳眼裡都是模糊的白光,妳甚至看不清對面男爵遞過來的司康餅在哪裡,只能維持著一種神祕而空洞的微笑。這種因為看不清而產生的迷離眼神,反而被當時的男人吹捧成「純真與深邃的完美結合」。為了維持這種假象,女孩們甘願忍受長期的視力模糊。
長期使用的後果非常滑稽,而且代價巨大。顛茄會讓眼壓升高,很多人滴著滴著就變成了青光眼。妳可能早上還在為了晚上舞會的「深邃感」努力滴藥水,到了中年就發現視網膜已經開始抗議。有些女孩甚至因為長期散瞳,連書上的字都看不清,只能請女僕代讀。這真的很諷刺,妳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飽讀詩書、充滿智慧的才女,最後卻搞到連報紙都讀不了,徹底變成了一個字面意義上的美貌廢物。
這種對散瞳的病態執著,其實跟我們現在瘋狂追求大直徑彩色隱形眼鏡有種跨時空的呼應。只不過那時候沒有矽水膠,也沒有合格的藥品檢驗,只有純度不明的植物毒素。有些人滴太猛,阿托品吸收進血液循環,心跳開始狂飆,整個人在社交場合顯得異常亢奮、臉紅,甚至出現幻覺。當時的醫生竟然還覺得這種微醺的狀態很迷人,認為這展現了女性脆弱而敏感的神經特質。
如果妳穿越回去,看到那些女孩在宴會廳裡跌跌撞撞,連台階都看不太清楚,千萬別覺得她們是喝醉了。她們只是為了那個「聰明的眼神」付出了致盲的代價。在那種燈火通明的煤氣燈下,大瞳孔會反射出詭異的光芒,讓整張臉看起來像某種精緻的瓷娃娃。
更誇張的是,這股風潮甚至蔓延到了皇室。即便當時已經有科學家提出警示,說這種東西會導致失明,但社交圈的邏輯一向是「美比命重要」。她們甚至研發出了不同的配方,混入檸檬汁或橙花水,希望能稍微減輕那種灼燒感。那種灼熱的刺痛被形容為「變美的洗禮」,好像不流點生理性的眼淚,這雙眼睛就不夠動人。
妳會發現,人類對特定器官的形狀崇拜,規律總是很奇特。維多利亞時代的人討厭小瞳孔,覺得那代表陰險、算計、太過清醒,不符合當時對女性「被動式智慧」的期待。她們要的是一種「被震懾住的聰明」,一種隨時準備接受指導的崇拜眼神。而散瞳後的畏光反應,正好完美地配合了這種需求。當妳因為光線刺眼而微微瞇起眼睛,那種欲言又止的樣子,在當時的社交字典裡就叫做優雅。
這種極端的美容儀式一直持續到二十世紀初。直到越來越多的貴族女性徹底失明,或者因為心臟受損在舞會上暈厥,顛茄才慢慢從化妝台上消失。但妳看現在的自拍濾鏡,第一個功能往往就是把瞳孔放大、加深顏色,讓眼神看起來更空靈。人類折騰了兩百年,最後發現自己最想要的,還是那種中毒般的、看不清世界的恍惚感。
那時候的藥劑師會把顛茄裝在精緻的小瓷瓶裡,標籤上畫著精美的花卉,誰能想到那裡面裝的是能讓神經系統當機的武器。那些女孩每天早上滴藥水的動作,跟我們現在戴隱形眼鏡沒什麼兩樣,只是她們是在賭命。有時候想起來,那種對「知性美」的誤解,才是歷史上最昂貴的一場整容手術。她們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行,只為了讓外人覺得她們眼裡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