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王路易十四如果活在現代,他絕對會是那種在社群軟體上瘋狂曬自拍、修圖修到空間扭曲的人。這位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卻堅持要穿著十公分高跟鞋,還要戴上重達幾公斤的巨型假髮來撐氣場的國王,為了看起來「體面」,幾乎把整個人生都活成了一場大型整形現場。但他晚年遇到了一個最讓愛美人士崩潰的麻煩:他的牙齒掉光了,連帶著臉部肌肉塌陷,讓原本威嚴的「太陽」看起來像一顆縮水的梅乾。
這大概就是人類美容史最荒謬也最真實的一面,我們總是在解決一個問題的同時,又製造出另一個更棘手的問題。為了追求那種極致的、像古希臘雕像般的下顎線條,現代人迷戀肉毒桿菌素注射。妳們在咀嚼肌上大噴幣,看著鏡子裡那塊原本硬梆梆的肌肉逐漸消風,臉型從 U 變成 V,心裡開出一朵小花。但很快地,妳會發現代價來得悄無聲息,就在妳拿起一塊稍硬的牛排,或者僅僅是想啃一口脆一點的蘋果時。
在凡爾賽宮的輝煌年代,御醫們為了治好路易十四的牙痛,竟然決定把他上顎的牙齒全部拔光,甚至連部分牙床都扯了下來。這導致國王只要喝水,液體就會從鼻子噴出來。為了掩蓋這種狼狽,他更熱衷於用各種香料、鉛白粉底來粉飾太平。我們現在為了小臉所付出的努力,跟路易十四拔掉牙齒後的慘狀本質上沒什麼區別。當咀嚼肌徹底休息,臉部下半部分的支撐力也隨之消失,某些人在打完肉毒之後發現法令紋深了、嘴角垂了,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空洞感,其實就是肌肉萎縮後的代償反應。
曾經有一位對自己側臉輪廓要求極致的女孩,在追求極致小臉的路上走得太遠。她不只定期補打肉毒,還配合了各種電音波。結果呢?到了聖誕大餐的桌上,看著眼前肥美的鷓鶼肉——這可是古代歐洲貴族最愛的野味——她竟然發現自己連撕裂肉纖維的力量都沒有。那種無力感不是生理上的殘疾,而是一種為了美學而自閹的尷尬。妳擁有了完美的輪廓,卻失去了身為掠食者最基本的咀嚼樂趣。
更諷刺的是,古代歐洲名媛為了讓臉色看起來蒼白、呈現那種弱不禁風的貴族感,會故意在太陽穴附近畫上青色的血管,甚至吞下含砷的藥丸。她們跟現在追求極致小臉的人一樣,都在對抗人體的自然生理。砷會讓妳的皮膚看起來像大理石一樣白皙剔透,但同時也會慢性毀掉妳的內臟;過量的肉毒讓妳擁有了上鏡的巴掌臉,卻也可能讓妳的顳顎關節開始抗議。這是一場關於「代價」的秘密交易。
妳以為妳在對抗基因,其實妳是在對抗演化。人類演化出強壯的咬合肌是為了生存,而我們現在卻想盡辦法把它廢掉。在某些地下工作室或操作不當的案例中,為了追求極致的收緊,有人甚至會去嘗試一些尚未完全成熟的溶脂針劑。結果肌肉沒了,皮膚卻像失去了骨架的帳篷一樣塌下來。這時候,她們又得求助於各種填充物(CaHA 或 PLLA),試圖在已經荒蕪的廢墟上重新蓋起堡壘。
路易十四晚年雖然牙齒全無,但他依然堅持要展示他的「大胃王」形象,每一餐都要吃掉幾十道菜。這種對權力與美貌的偏執,讓他即便在生理功能殘缺的情況下,也要維持表面上的盛世。這不就是現在很多人的寫照嗎?在相機濾鏡裡美若天神,在現實生活中卻連咬個漢堡都要切成小塊,深怕那塊好不容易「睡著」的肌肉又被喚醒,或者怕太用力的咀嚼會讓臉部線條崩壞。
這幾年大家對「稀缺成分」的崇拜已經到了近乎宗教的地步。只要聽說某種成分能讓臉部輪廓更緊緻,管它是從深海魚類還是極地植物提取,大家都恨不得直接往臉上抹。但歷史告訴我們,最昂貴的往往不是成分本身,而是妳為了留住那幾毫米的線條而放棄的生理自由。古羅馬人為了美白,甚至會用含有鉛成分的洗面水,那種鉛中毒帶來的面部神經麻痺,在當時竟然被視為一種「優雅的沈靜」。
妳有沒有想過,當妳為了那條完美的下顎線,連最愛的燒鵝腿都只能看不能咬的時候,這種美到底是在服務誰?是服務手機螢幕背後的陌生人,還是服務妳內心深處那個永遠得不到滿足的審美偏執狂?路易十四在凡爾賽宮的鏡廳裡走來走去,看著無數面鏡子倒映出他那張雖然蒼老、卻依然靠著假髮和濃妝撐起來的臉孔,他可能從未後悔拔掉那些牙齒。
這種對自我的修剪,就像盆栽藝術。妳剪掉了多餘的枝葉,讓它呈現出符合大眾審美的形狀,但妳也限制了它自由生長的可能。有些人為了不長動態紋,甚至訓練自己不再大笑,每天維持著一副撲克臉。在這種情況下,臉已經不再是情緒的載體,而是一張昂貴的、需要隨時維護的皮草。
當妳在診所等待室裡,看著那些介紹 Thermage FLX 或 Ultherapy 的小摺頁時,那種心情其實跟十七世紀的法國貴族在等待最新的白粉配方沒兩樣。我們都有一種恐懼,恐懼如果不再做點什麼,自己就會像路易十四那樣,在權力與美貌的雙重流逝中,變得面目全非。但最弔詭的莫過於,為了維持那個「面目」,我們往往先把自己變得不像自己。
想像一下,在一個奢華的晚宴上,身邊的人都在大快朵頤,而妳卻因為咀嚼肌太過「乖巧」而只能選擇軟爛的食物。妳的臉在閃光燈下完美無瑕,妳的靈魂卻在懷念那種大口吃肉的痛快。這種為了極致美感而產生的生理制約,到底是進步,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宮廷枷鎖?我們在進步的醫療技術包裝下,其實一直重複著古老而荒謬的儀式。
為了變美,人類真的什麼都做得出來。從古埃及人用腐蝕性植物來去角質,到現在我們用各種雷射精準地燒灼皮膚層,本質都是一種「破壞後的重生」。只是,如果破壞得太徹底,重生出來的東西往往會帶有一種塑料般的非人感。妳以為妳是在修整外貌,但很多時候,妳其實是在閹割妳的生命力。
當那塊鷓鶼肉擺在面前,而妳卻只能用叉子無助地戳弄時,那種美麗的代價就具象化成了一種無聲的嘲諷。妳擁有了太陽王也夢寐以求的緊緻線條,卻也承接了他晚年那種無法咀嚼、只能吞嚥的孤獨。這種在皮囊上的極限運動,究竟何時才是終點?或許根本沒有終點,只有下一次更強大的肉毒,和更咬不動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