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王路易十四在凡爾賽宮跳芭蕾舞的時候,腳下踩的是紅跟鞋,臉上抹的是足以讓現代油漆工失業的厚重鉛粉。那種白度不是什麼「白裡透紅」,是那種毫無生氣、像剛從麵粉堆裡爬出來的死白。當時的貴族要是出門沒把自己刷得跟石膏牆一樣,簡直就像裸體走在大街上一樣丟臉。妳想像一下,在那個沒有除臭設備、大家一年洗不到兩次澡、到處充斥著腐臭味的宮廷裡,臉上的那層白粉其實是最後的體面。
這層白粉的成分清單拿出來能嚇死現在的成分黨,最受歡迎的是一種叫「威尼斯白鉛」的東西。那是把鉛片泡在酸醋裡,關在一個充滿馬糞的房間裡發酵幾週,最後刮下來的白色粉末。鉛中毒會讓皮膚長瘡、牙齒掉光、口臭薰天,甚至讓人發瘋。但對凡爾賽的男男女女來說,這些代價算什麼?因為那層死白代表妳不必在烈日下耕作,代表妳有足夠的錢請專人幫妳坐在梳妝台前,拿刷子把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填平。
這根本不是在化妝,這是在搞裝修。為了維持那層石膏牆不崩塌,貴族們發明了一種極其僵硬的社交姿態。妳不能大笑,因為鉛粉會龜裂;妳不能大幅度活動,因為粉屑會掉進湯裡。當時有一種社交病叫「妝裂恐懼症」,大家說話都小心翼翼地動著嘴唇,像極了現代剛打完大劑量肉毒、整張臉僵到沒辦法做表情的樣子。這種「僵硬感」在當時反而是階級的標籤,表情生動那是鄉下農民的事,高級的人臉部肌肉是不會動的。
最荒謬的是,那層白粉後面還藏著更有趣的秘密:黑膏藥貼紙。因為鉛粉會腐蝕皮膚,留下坑坑巴巴的傷痕或天花留下的膿疤,貴族們就用黑色綢緞或皮革剪成各種形狀貼在臉上。貼在眼角叫「熱情」,貼在唇邊叫「飛吻」。這完全是一種暴力美學,用最極端的黑去襯托那種病態的白。如果妳在凡爾賽宮看到一個人的太陽穴貼了棵小樹,千萬別覺得她瘋了,她可能只是那天長了一個特別大的爛瘡。
除了臉,頭髮也是另一場災難。為了配得上那張石膏臉,貴族們戴著重達數公斤的假髮,上面抹滿了用動物脂肪和麵粉混合的髮蠟。這些假髮高聳入雲,裡面甚至會藏著老鼠和跳蚤。當妳看著鏡子裡那張刷得慘白的臉,配上充滿異味的巨大假髮,妳會發現人類對「美」的執著其實建立在極大的痛苦與骯髒之上。那種白是一種權力的宣示,告訴所有人:老子有的是時間和金錢來對付這副皮囊,就算這副皮囊正在慢慢被鉛毒腐蝕。
這種對稀缺成分的崇拜到了路易十五時代也沒消停,甚至變本加厲。當年的貴族們會用鴿子血、切碎的牛髓,甚至是搗爛的蝸牛來製作面霜,只為了在那層石膏牆下面墊一層「保養品」。這跟現代人追求什麼稀有冰川水、深海魚類胚胎本質上沒什麼兩樣。我們總覺得古人喝水銀、抹鉛粉很蠢,但想一想,如果今天有一種療程能讓妳瞬間白得像自帶反光板,代價只是十年後可能牙齒鬆動,妳敢保證沒人排隊嗎?
凡爾賽宮的燈火通明,但在那層光鮮亮麗的白色面具下,是一群不敢洗澡、渾身發癢、牙齦發黑的人在跳舞。他們追求的不是健康,而是「看起來很不健康」。因為在那個年代,強壯、紅潤、結實,那是勞動階級的標誌。而蒼白、虛弱、連路都走不穩的僵硬,才是最頂級的凡爾賽。這是一場關於「人工美」對抗「自然美」的全面勝利,即便這種勝利是建立在重金屬中毒的基礎上。
看著那些肖像畫,妳會發現路易十四的眼神裡透著一種病態的傲慢。他知道自己臉上的白粉掩蓋了膿包,也掩蓋了衰老。那不是妝,那是他在人世間最後的堡壘。那種白牆般的視覺衝擊,本質上就是一種視覺強姦,讓看到的人第一眼就被那種非人類的光澤給震懾住。這就是為什麼古往今來的美容術,總是在追求一些極端、反直覺的東西。平庸的漂亮不值錢,能讓妳看起來「不像人」的精緻,才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奢侈。
這種把自己搞得像精緻瓷器的行為,其實反映了人類內心深處最深的恐懼——對「生物性」的厭惡。我們討厭流汗、討厭毛孔、討厭會變色的皮膚。路易十四時代的石膏牆,就是人類第一次嘗試用化學手段徹底封印生物特徵。雖然最後換來的是一身爛瘡,但在那個沒有濾鏡的時代,威尼斯白鉛就是他們唯一的修圖軟體。那種白到發青的色澤,在燭光下閃爍著一種近乎神性的死寂,這才是那個時代最極致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