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以為現在追求的冷白皮已經夠極端了嗎？去看看那些浮世繪裡的仕女，臉蛋白到連五官都快要融化在背景裡，只剩下兩點漆黑的眉毛和鮮紅的小嘴。這種白度不是靠什麼美白精華或防曬乳堆出來的，那是「鉛白」，一種名副其實、吃了會出人命的重金屬粉末。當時的女孩們為了這層死白，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鉛粉調水，像漆油漆一樣一層又一層地往臉上、脖子上、甚至背後抹，抹到皮膚看不出一絲毛孔。
最荒謬的是，她們甚至會把這玩意兒喝下去。那時候有一種說法，覺得只在外面塗抹不夠「透」，想要由內而外散發出那種病態的蒼白感，最好的方法就是內服。
這種對白色的執迷已經到了一種瘋狂的程度。當時的人覺得，皮膚的顏色越接近死物、越沒有血色，就代表妳的階級越高、越不需要勞動。那些在後宮裡生活的女性，皮膚白得像是半透明的瓷器，她們覺得這叫優雅。結果呢？鉛中毒的副作用很快就找上門。牙齦發黑、肌肉抽搐、腸胃絞痛，最慘的是皮膚反而會因為中毒而變得暗沉、發青，甚至出現潰爛。
為了掩蓋這些因為鉛中毒而產生的青斑，她們只能塗得更厚。
這是一個死循環。今天妳發現臉色有點蠟黃，於是抓起那盒帶有甜味的鉛粉再多抹兩層。沒人覺得這有問題，甚至連當時的名醫都覺得這種「美白藥」是上天賜予的恩惠。她們在銅鏡前看著自己那張如同假面具般的臉孔，心滿意足地出門。在江戶那種光線昏暗的木造房子裡，只有這種極致的白，才能在燭火下反射出一點微光，讓男人看清妳的長相。
如果妳活在那個時代，妳的梳妝台就是一個小型毒藥庫。
這種成分崇拜其實很有趣，大家明知道這東西碰多了身體會出事，但看到鄰居家的女兒塗完後在祭典上被眾人簇擁，那種對「稀缺美貌」的渴望瞬間就會壓過對死亡的恐懼。江戶時代的歌舞伎藝人也是推手，他們在台上白得發亮，台下的女孩們就跟著發瘋。有些紀錄顯示，有些長期使用鉛粉的女性，到了晚年骨頭脆得像餅乾，甚至連走路都會骨折，但她們臨終前掛念的可能還是今天的妝粉抹得夠不夠勻。
妳看看現在的產品，雖然成分安全多了，但那種「想要白到發光」的心理機制其實一點都沒變。
當時的人還發明了一種叫做「美白飲」的東西，裡面混合了各種亂七八糟的草藥和鉛粉，宣稱可以「洗淨內臟的雜質」。這聽起來是不是跟現在某些宣稱可以喝的保養品很像？只是江戶人玩得比較大，她們直接把重金屬當成補藥在吞。那種味道據說微甜，就像是死神的糖衣。
這種熱潮持續了兩百多年，直到後來真的死太多人了，加上西方醫學傳入，大家才驚覺這是一場集體自殺式的美容儀式。但在禁令下來之前，鉛粉依然是百貨行最暢銷的單品。
有時候看著那些古畫，會覺得那些女人的眼神裡透著一種詭異的冷靜。她們可能早就感覺到身體的不適，感覺到指尖在顫抖，感覺到牙齒一顆顆鬆動。但只要站在鏡子前，把那層厚厚的、充滿毒素的白粉覆蓋上去，所有的不安全感似乎就消失了。在那一刻，她們不是在化妝，是在打造一副完美的鎧甲。
這層鎧甲很重，甚至會壓垮她們的人生。
鉛白造成的悲劇甚至延續到了下一代。江戶末期有很多嬰兒夭折，後來研究發現，很多是因為母親乳房上也塗了鉛粉，孩子在吸奶的過程中直接攝入了大量的重金屬。這已經不是美不美的問題，而是一場緩慢的滅絕。但在當時的社會輿論裡，一個女人如果不夠白，那是比生病還要嚴重的事情。
這種對特定成分的盲目迷信，跨越了幾百年依然在不同的形式下演變。
現在我們看到「鉛」這個字會退避三舍，但在那個時代，它是貴婦的象徵，是權力的顏色。如果妳能用得起最細膩、最純淨的鉛粉，妳就是大名鼎鼎的名媛。這種虛榮心帶來的快感，足以讓人忽略掉正在發黑的牙齦和日漸衰弱的體力。
那種死白在月光下會透出一種淡藍色的光澤，美得讓人心驚膽顫。
當妳看著那張塗得一絲不苟的白臉，妳看到的其實不是美麗，而是一個文明對於「極致」的病態追求。她們把劇毒當成信仰，把死亡當成彩妝，在鏡子面前完成了一場又一場華麗的獻祭。這整件事最荒謬的部分在於，即便知道那是毒，只要有人說「這樣變美」，隊伍照樣排得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