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大家在那邊挑精華液，還要看成分表有沒有酒精、會不會過敏，古羅馬的克婁巴特拉（Cleopatra）或者尼祿的老婆波佩亞（Poppaea Sabina）聽了大概會翻白眼。她們那時候最流行的保養品，聽起來像是某種黑暗料理的配方：發酵過的鱷魚肚子內臟，再加上一堆亂七八糟的重金屬。
這種被稱為「Crocodilea」的神祕物質，其實就是鱷魚的排泄物或是腸道裡的黏稠發酵物。別覺得噁心，在兩千年前這可是最頂級的奢侈品。當時的貴族婦女覺得，鱷魚這種生物能在泥沼裡活那麼久，皮膚還那麼硬實，牠體內的精華一定有什麼長生不老的祕密。
於是，她們會把這股帶著強烈腥臭味的泥狀物混合著白鉛粉，厚厚地糊在臉上。妳可以想像那個畫面，古羅馬的豪宅裡，一群抹得慘白、身上散發著腐敗蛋白質味道的貴婦，坐在中庭曬太陽。
白鉛是有毒的，這大家都知道。它會腐蝕皮膚，讓妳的臉開始發紅、潰爛，甚至神經中毒。但這群女人完全不在乎，因為當她們把那層發酵過的鱷魚內臟洗掉後，皮膚會因為強鹼的刺激產生一種病態的、紅潤的透明感。那種感覺可能跟現在刷酸刷過頭有點像，整張臉痛得要命，但只要看起來比鄰居白一個色階，她們就覺得這錢花得值。
這種對「稀缺成分」的崇拜，其實兩千年來沒變過。
妳看那些從極地深海萃取的、從火山口植物提煉的，或者是從什麼神祕實驗室培養出來的生長因子。人類心裡總有一塊地方覺得，只要這個東西夠稀有、夠難取得、來源夠獵奇，它就一定有神效。古羅馬人為了得到鱷魚的內臟，得讓獵人在尼羅河邊冒著生命危險去搏鬥，這種「血汗成本」轉化成了保養品的高級感。
當妳知道手裡那一小罐霜，是有人冒死從鱷魚肚子裡掏出來的，妳抹在臉上的時候，心裡那種尊榮感大概能抵銷掉皮膚灼傷的刺痛。
波佩亞甚至更瘋狂，她每次出巡都要帶著五百頭母驢。為什麼？因為她要用驢奶洗澡。驢奶裡有乳酸，確實能去角質。但她嫌驢奶不夠勁，還要把那些鱷魚內臟加進去混合。妳能想像那種化學反應嗎？乳酸加上發酵的動物內臟，基本上就是一種原始的化學換膚（Chemical Peel）。
如果妳問她們痛不痛？肯定痛。但古羅馬的審美觀就是一種權力的展示。
妳能用得起這種臭得要命又昂貴的發酵物，代表妳家財萬貫，代表妳有奴隸幫妳處理這些噁心的東西，代表妳不需要下地幹活曬太陽。那種慘白中透著灼傷紅暈的膚色，就是當時最高階級的標誌。
這種「自虐式美容」其實一直存在。
現在的人去打那些痛得要死、術後臉腫得像豬頭的儀器，或者是往臉上打幾十針微滲血的針劑，其實跟兩千年前那些往臉上抹腐爛內臟的羅馬女人沒什麼兩樣。我們都在追求一種「破壞後的重生」。
只是以前的人是用大自然的腐敗力量，我們現在是用物理能量。大家骨子裡那種為了變美可以忍受灼傷、忍受潰爛、忍受中毒的狠勁，真的是刻在 DNA 裡的。
有趣的是，那些古羅馬文獻裡還記載，如果鱷魚內臟太貴買不到，有些人會用一般的糞便代替。反正只要能產生那種刺激感，只要能讓臉看起來白得像石灰，內容物是什麼好像也不是那麼重要。這就像現在某些護膚品，包裝做得美輪美奐，強調什麼神祕海藻，結果裡面的主要成分可能跟妳在開架藥妝店買的凡士林差不了多少。
那種對神祕成分的集體迷信，才是古往今來最大的美容巫術。
不管是鱷魚肚子裡的發酵物，還是現代科學包裝下的昂貴胜肽，本質上都是在販賣一種「這東西很厲害」的心理暗示。當妳相信它能讓妳凍齡，哪怕它聞起來像垃圾桶，妳也會覺得那是青春的味道。
古羅馬那些貴婦在鏡子前忍著劇痛，看著自己被化學物質腐蝕的皮膚，心裡想的可能不是醫學常識，而是明天宴會上，其他女人看到她這張「鱷魚加持過」的臉時，那種羨慕又嫉妒的眼神。
變美的過程從來都不是優雅的，它一直都充滿了血腥、腥臭與自我毀滅。
我們現在只是把這些原始的衝動，藏在了乾淨的玻璃瓶和無菌的診所間裡。但只要剝開那層科技的外殼，裡面裝的，其實還是那顆寧願被灼傷也要換取虛榮的心。